不比武,不炫技,不提任何要求,先送上两份关乎国计民生、足以让高昌国力提升一个台阶的厚礼!
麹文泰彻底愣住了,帐内高昌文武也全都愣住了,旋即爆发出激动的议论声。看向苏清玄及使团众人的目光,瞬间从警剔、戒备、试探,变成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迅速燃起的火热与期盼!
“苏相……此言当真?”麹文泰声音都有些发颤。
“军中无戏言。”苏清玄笑容温和,却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明日便可验证。”
接下来的几日,高昌王宫前的空场变成了临时的学堂与工坊。
随行的老匠人带着徒弟,堆起沙盘,制作模型,详细讲解坎儿井的原理、选址、开挖方法,并亲自指导高昌选派的聪明工匠动手尝试。
葡萄的晾晒架、酿醋缸、熬糖锅也架了起来,中原匠人毫无保留地演示着每道工序。
更有随行医官在市集旁摆开摊位,为高昌百姓免费诊病施药,治愈了好几个被当地巫医宣布无救的病人。
高昌百姓从最初的远远围观、畏惧好奇,到渐渐靠近、主动帮忙打下手、如饥似渴地学习,态度发生了天翻地复的变化。
他们发现,这些“天朝”来的人,并不傲慢,反而十分和气,教东西实实在在,治病救人分文不取,和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吐蕃人、贪婪狡诈的某些商队截然不同。
麹文泰坐不住了。他亲眼看到坎儿井模型流出汩汩清水(以水袋仿真),看到葡萄干晶莹剔透、果醋清香扑鼻,看到百姓对中原医官感激涕零。
第三日傍晚,他亲自来到绿洲边缘,找到正在观察土质、与老农交谈的苏清玄,摒退左右,竟对着苏清玄深深一揖到地,满脸愧色:“苏相……小王,惭愧无地!”
苏清玄扶起他,温声道:“大王何出此言?”
“小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麹文泰痛心疾首,“先前疑心苏相来意,更有人撺掇试探,想看看上国是否只是炫武逞强……小王实在糊涂!见识浅薄!”
苏清玄摇摇头,指着不远处正围在匠人身边、一边比划一边兴奋讨论的几个高昌青年,缓声道:
“大王请看他们。黎民百姓,所求者何?不过是一口干净水,一碗饱腹饭,一件御寒衣,一方安身地,一世太平年。为君者,所求者,亦当如是。”
“我大夏愿与四方友邦互通有无,非为索取疆土贡赋,实为共享技艺,共谋福祉。贵国得水利,得技艺,可富民强国;我大夏得商路畅通,货物其流,可利国益民。百姓富足,边境安宁,此乃两利之事,何必先存猜忌,徒增隔阂?”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如雪山水,看着麹文泰:“清玄此来西域,非为耀武扬威,非为勒索贡赋。只为在这玉门关外,丝绸古道之上,多交一个朋友,少树一个敌人。只为让这驼铃商队,多一份平安保障,少一声冷箭惊啸。大王以为,此愿如何?”
麹文泰胸中激荡,看着眼前这位风姿卓绝、气度恢弘、言行如一的年轻首辅,想起这几日所见所闻,再想想西边吐蕃使者动辄勒索、睥睨逼迫的嘴脸,一股热流混杂着惭愧与决断涌上心头。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竟以大夏臣子觐见上官之礼,对着苏清玄,也对着东方洛阳方向,郑重下拜:
“高昌国主麹文泰,谨代表高昌一国,愿与上邦大夏,永结盟好,开放所有商市,习中原文教,遵上国礼仪!自今日起,高昌即为大夏西域之屏藩友邦!请苏相代为上奏大夏天子陛下!若有背弃,人神共殛!”
消息传出,高昌举国欢腾。
当晚,王宫再开盛宴,这一次,气氛真诚而热烈,再无丝毫虚与委蛇。美酒佳肴,歌舞欢腾。
麹文泰与贵族们真心敬酒,苏清玄也略饮了几杯西域的葡萄美酒,脸颊微泛红晕,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甚至随着那欢快的胡乐,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此刻的他,不再是朝堂上算无遗策、令人敬畏的首辅,也不是传说中修为通神、飘然世外的圣人,更象是一个卸下些许重担、享受这异域欢愉的年轻人。
周文瑾与使团成员看在眼里,心中诧异,又觉温暖。
他们隐隐觉得,出了玉门关的苏相,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少了几分居于庙堂之高、俯瞰众生的疏离感,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夜色渐深,宴席未散。萧灵溪借口更衣,悄悄溜出喧闹的大殿,独自来到王宫外一处安静的草垛旁。夜风吹拂着她因饮了点酒而发热的脸颊,也带来了远处沙海的气息。
她遥望殿内灯火通明,听着隐约传来的笑语与乐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道紫袍身影。看着他与人谈笑风生,看着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松弛而真实的笑意,一时竟看得痴了。
夜风带着凉意掠过,她感到脸颊有些湿漉漉的,抬手一摸,竟是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甜蜜、酸楚、担忧与无比眷恋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这样的他,这样的时刻,如同沙漠中偶然得见的清泉,珍贵而易逝。
在高昌盘桓数日,签订盟约、交换文书、留下部分匠人深入指导后,使团再次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