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天地的风啸,除了沙石撞击的噼啪声,除了营地里的混乱喧嚣……
她似乎,真的听到了一点别的什么。
那是一种低沉、浑厚、雄浑无比,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又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呜咽与轰鸣。
它并非单一的音调,而是千千万万种声音的合奏:
气流以各种角度、各种速度,疯狂地穿过这片雅丹地貌无数嶙峋怪石的空洞、缝隙、峡谷……
被挤压、被摩擦、被撕裂、被重组……
形成了一曲天然、原始、野蛮、而又蕴含着某种亘古韵律的“天地交响”!
这乐章苍凉、悲壮、雄奇,带着洪荒的气息。
仿佛这片沉默亿万年的土地,在此刻借着狂风,向苍穹、向闯入者,发出它最深沉的咆哮与诉说!
萧灵溪被这难以言喻的“乐声”震撼了。
一时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肩痛,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任风沙扑打。
而苏清玄,已踏着坚定的步伐,登上了那座孤高的土丘之巅。
他竟无视足以将人卷走的狂风,无视劈头盖脸的沙石,盘膝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让所有目睹者终生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以苏清玄为中心,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气罩悄然张开。
并非将风沙完全隔绝,而是让那些狂暴扑向他的风沙,在接近他身体尺馀之处
便如同撞上一堵柔软而坚韧的墙壁,自然而然地分流、滑开。
他依旧端坐,紫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丝飞扬,脸上、身上却奇异地没有沾染太多沙尘。
他神色安详,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沉浸与感悟。
仿佛不是置身于毁灭性的黑风暴中,而是在聆听一场天地间最盛大的音乐会。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与身下那尊在风中屹立亿万年的巨大土丘,仿佛融为一体,成了这片狂暴天地中,唯一沉静、唯一稳固的“礁石”。
赤缨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却没有上前。
她只是紧紧盯着那道身影,眼中充满了极度复杂的情感——
有震撼,有敬畏,更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她觉得,那道身影正在离这个世界远去。
林婉清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附近,她被侍女搀扶着,勉强站稳。
望着土丘上那仿佛天人般的身影,清冷的眼眸中波澜起伏。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灵玥的帐篷离得不远,她并未出来。
但帐中那低缓而坚定的诵经声,穿透风沙,隐隐传来,却带着令人心碎的力量。
风暴肆虐了将近半夜。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刺破依旧昏黄混沌的天空时,那毁天灭地的咆哮声,终于渐渐低伏、平息。
营地一片狼借。
帐篷倒了近半,物资损失不少,人人灰头土脸,象是刚从沙堆里刨出来。
幸运的是,在周文瑾和护卫们拼死组织下,人员大多安然,只少数几人被飞石擦伤,牲畜也基本稳住。
众人心有馀悸地爬出掩体,清理着满头满脸的沙土。
互相看着彼此的狼狈相,竟有种劫后馀生的庆幸。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营地边缘,那座土丘之上。
苏清玄依旧坐在那里。
晨光熹微,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他长发披散,紫袍上没有一粒沙尘,看起来也没有众人一般的狼狈。
但当他缓缓睁开眼睛时,那双眸子却澄澈明净得不可思议。
仿佛被这场天地风暴彻底洗涤过,映着初升的朝阳,比最纯净的雪山湖泊还要明亮,还要深邃。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如玉,也没有了庙堂高阁的深沉算计。
只有一片浩瀚的宁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通达的“神”性。
他轻轻拂了拂本就没有一粒尘沙的衣袖,动作从容自然,然后站起身,面向东方。
那里,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金光万丈。
将无边无际、一片狼借的沙海,和那些千奇百怪、沉默耸立的雅丹土丘,染成一片燃烧般的、壮丽无比的金红色。
天地间充斥着一种暴虐过后、涅盘重生般的辉煌与寂静。
苏清玄静静地望着这景象,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低声吟诵起来,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淅地传入下方每一个惊魂甫定的人耳中: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干净、明朗,如同这沙漠清晨最新鲜的阳光。
再无丝毫刻意维持的温润完美,也无疏离淡漠,而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愉悦,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欣然。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又重得足以敲打在某些人的心坎上。
“读万卷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