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纵深两里处。
弗朗索瓦踩在一根腐烂的树干上,靴子底下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
靴子已经陷到脚踝了。
泥浆和腐叶混在一起,往里头灌。
每一步抬起来都带着吸盘一样的声响,走一步要比平地上多花两倍的力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四列纵队的队形早就变了样。
树太密了,二十步的间距根本维持不住。
有些地方两棵大树中间只能过一个人,后面的士兵不得不单列通过,等过完再展开。
一展开,又跟前面的人撞上。
喊号子的声音越来越乱。
“第三列往左靠!别挤。”
“前面的刀手快点砍!后面堵死了!”
“我的靴子!我他妈的靴子拔不出来。”
弗朗索瓦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插回腰间。
丛林里面用不上这玩意儿,最远视距不超过二十步,全是树干和藤蔓。
他回头对副官说了一句话。
“再往前推五百步。五百步之后,全军停下扎营,砍出一片空地。”
这是他的计划。
不急着找秦人。
先往里推,推到足够深的位置,砍出一块落脚地。
然后以这块空地为据点,向四周辐射搜索。
蒙恬的一百零七个人不可能无限后退。
丛林再大也有边界。只要泰西人站稳了,那一百零七个人迟早要被挤出去。
但弗朗索瓦没想到的是。
泥。
……
丛林纵深两里半的地方,蒙恬蹲在一棵大榕树的气根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在数。
从泰西人进丛林到现在,两个时辰。
两千人砍出来的信道宽度不到四步。
速度很慢。
但在往前推。
而且,弗朗索瓦没有回头。
蒙恬把草茎吐掉。
“老孙。”
旁边那个箭术最好的老兵凑过来。
“将军。”
“你看他们脚。”
老孙往前探了探身子。
视线穿过三层灌木和两丛蕨类,隐约能看到最前面那列泰西人的腿。
靴子上全是泥。
不是一般的泥。是那种发黑的、带着腐殖质酸味的烂泥,粘性极强。
几个走在最前面的伐木手已经放弃了用靴子走路,直接光脚踩在树根上。
“火枪呢?”蒙恬问。
老孙又看了一会儿。
“端不起来了。大半个人都在看脚底下,怕踩滑。枪口朝天的多。”
“恩。”
蒙恬从腰间摸出一块干肉,撕了一条递给老孙。
“吃。”
“不射?”
“不射。等他们再来五百步。五百步之后有一条暗沟,下过雨存了水,烂泥得没到膝盖。他们到了那里,前面的挤不动,后面的还在推。四列变两列,两列变一列,一列变一堆。”
蒙恬嚼着干肉。
“那时候再射。”
老孙点头。他低头检查了一遍手边的铜箭。还剩三十一支。
蒙恬靠着榕树根,闭了一会儿眼。一百零七个人分散在这片高地周围,三十多个在南面沼泽边上埋伏,四十多个在东面斜坡的灌木丛里趴着,剩下的跟他在一起。
一百零七个人。
对面两千火枪兵。
在开阔地上,这仗没法打。
但在这片烂泥里。
蒙恬睁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
阳光被层层叶片过滤,只剩零星几道光柱落下来。
空气又湿又热,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突然笑了一下。
老孙回过头。
“将军笑什么?”
“我想起一件事。”蒙恬说。“陛下出海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老孙等着下文。
“三千户啊。”蒙恬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点子的手。“咱们这一百零七个人,三千户够不够分?”
老孙算了一下。“一人差不多三十户。”
“三十户。”蒙恬点了点头。“够了。等打完这一仗,每个人拿三十户的封赏回家。”
“将军,我没家。”
“那就分你三十户地,自己盖。”
老孙没再说话。他把铜箭排整齐,一支一支摆在身前的枯叶上。
三十一支。
够射三十一条腿。
……
泰西人又推进了三百步。
弗朗索瓦的判断是对的。
越往深处走,树越密,地越烂。
四列纵队已经缩成了两列半,最外面那列士兵不得不贴着大树走,枪管和树干磕碰的声音不断响起。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放弃就意味着两千人白进来了。
他已经输不起了。
背后的海滩上,火药烧没了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