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带头冲。
一千六百个人跟着冲。
前排的火枪兵踩上枯草和浮土复盖的地面,前三步没事。
第四步,右脚没了。
不是踩空,是整条腿往下沉。泥浆从脚踝涌上来,漫过小腿,盖住膝盖,一直到大腿根。
一个人陷了。
两个人陷了。
前排二十多个火枪兵几乎同时栽进去。
后面的人刹不住脚。
有人扑在前面人的背上,重量一叠加,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有人侧身想躲,脚下的枯草一塌,整个人歪着栽进泥浆里。手里的火枪举过头顶想保住,但泥浆已经糊到了胸口。
弗朗索瓦反应快。
他第四步踩下去的瞬间感到不对,用力往后仰,抓住了身后副官的骼膊。
副官也在往下陷。
两个人一起陷到了腰。
“不要动!不要挣扎!越动越快!”
弗朗索瓦用法语吼了一声。
没人听。
沼泽里的人全在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有人已经沉到胸口了,双手拍打泥浆,溅起一片黑绿色的泥水。
后面还没踩进去的人停住了。
但停住了又能怎样?
高地上,蒙恬松弦。
铜箭飞出去。
瞄的是沼泽边缘还没陷进去的人。
箭头钻进一个火枪兵的右膝盖外侧。
那个人“啊”了一声,单膝跪下。
第二支箭。第三支。第四支。
一百零六个人同时放箭。一百零六支铜箭从高地上俯射下来,角度刁钻,全部瞄准膝盖以下。
沼泽边缘的火枪兵正在往后退。
退不了。
后面的人在往前挤。
中间的人在沼泽里挣扎。
前面的人在往下沉。
箭从天上落下来。
一轮箭,倒了三十多个。
“趴下!趴下!”弗朗索瓦在泥浆里嘶吼。
趴下?往哪趴?
站在实地上的人趴下了,箭射不着了。但趴下之后火枪没法用,因为火药盘被泥盖住了。
站在沼泽里的人想趴,一低头,泥浆直接灌进嘴里。
蒙恬没停。
“第二轮。射趴着的。射脚后跟。”
一百零六支箭换了角度。
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过去的。
趴着的火枪兵屁股和脚后跟是最高的点。
箭扎进了脚后跟。
扎进了小腿肚。
一片哀嚎。
弗朗索瓦死死趴在副官身上。副官已经陷到了肋骨。
弗朗索瓦的腰以下全在泥里,他能感觉到泥浆在慢慢地、稳定地往上涨。
他用了十秒钟做出判断。
“后队!后队接应!把陷进去的人拉出来!”
后队的人手里没有绳子。
唯一的办法是递火枪。前面的人抓住枪管,后面的人拽枪托。
一根火枪能拉一个人。
但拉人的时候,两个人都是静止的。
静止的人是最好的靶子。
蒙恬没射。
他让人停了。
“等他们拉。拉的时候两个人贴在一起,一箭能穿两个膝盖。”
老孙把铜箭搭在弦上。
沼泽边缘,一个火枪兵把枪递给泥里的战友。
战友抓住了枪管。两个人拼命拽。泥浆发出“噗嗤”的声响,陷进去的人被拉出来一半。
两个人面对面,膝盖挨着膝盖。
老孙松弦。
一箭穿了两个膝盖。
不是同一个人的两个膝盖,是两个人各一个。
两个人同时倒下去。
火枪掉在泥里。
沼泽里又传来一阵惨叫。
蒙恬从高地上往下看。
一千六百人。
前排四百多个陷在沼泽里,泥浆最深的已经到了肩膀,只剩一颗脑袋和两只手露在外面;
中间五百多个挤在沼泽边缘,进不得退不得;后面六百多个在实地上趴着,脚后跟和小腿被铜箭照顾了一遍。
还能跑的,不到三百人。
弗朗索瓦被副官连拉带拽地弄了出来。
他从头到脚裹着黑绿色的泥浆。
他看了看前方的沼泽,又看了看高地。
高地上什么都看不见。秦军躲在灌木后面,只露出箭头。
弗朗索瓦把脸上的泥擦了一把。
他想骂人。
想骂议会的老爷们,是他们决定要来东方。
想骂自己,是自己下令全军登岸。
想骂那缕烟,那缕烟还在冒。
弗朗索瓦忽然笑了。
一个很难看的笑。
“撤。”
他终于说了这个字。
“所有能走的人,往海滩撤。”
一千六百人里,能走的,三百出头。
剩下的,不是陷在泥里就是趴在地上。
弗朗索瓦没回头。
他光着脚,一瘸一拐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