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三十九天。
天还没亮。
码头上的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带着碎冰碰撞的声音。
韩信坐在轮椅上,裹着一件破棉袄,被曹参推到了岸边。
那条船就停在码头末端。
说它是“船”,客气了。
松木拼接的船体上,到处是松脂补丁。
吃水线下面的缝隙用麻绳和动物油脂勉强塞了三层。桅杆是两根杂木拼起来的,上面挂着老匠头指导织出的第一块帆布。
帆布不大。
勉强能兜住风。
韩信盯着这条船看了很久。
“能走多远?”
曹参蹲在旁边检查缆绳,头也没抬。“近海一百五十里没问题。再远,看运气。”
“多少人能上?”
“挤一挤,三百。再多船吃不住。”
韩信原本打算带两千骑兵。
三百。
他闭了一下眼。
“马呢?”
“上不了。”曹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碴。“甲板承重不够。上十匹马,底板就得裂。”
韩信没说话。
两千骑兵,没有马,就是两千步兵。
两千步兵挤不上船。
三百人。
他能带走三百人。
剩下的一千七百骑兵,加之六千步卒,加之五千劳工,一万两千七百张嘴,全留给王翦。
韩信掰了掰手指。
王翦两万骑兵的军粮按一个月算。多了一万两千七百人,每天多消耗至少三千斤。一个月的粮缩成十六天。
十六天。
够了。
“选人。”韩信开口了。
“怎么选?”
“会水的,会打铁的,会织布的。优先挑手艺人。兵只带五十个。”
曹参张嘴要说什么。
韩信抬手打断他。
“这不是去打仗。这是去做买卖。”
曹参把嘴闭上了。
半个时辰后。
三百人站在码头上。
韩信扫了一眼。匠人一百七十二个,铁匠、木匠、织工、皮匠都有。剩下的是曹参挑的亲兵和几个斥候。
老匠头没在里面。
韩信扭头看了一眼造船坊的方向。
那个六十三岁的老头正站在棚子底下,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在磨一根新钉子。
韩信有一瞬间想叫他。
但他没开口。
老匠头是徐达留下的人。他教韩信造船,是因为韩信给了他活命的选项。但让他上韩信的船跑路?
不可能。
那老头的骨头比他打出来的钉子还硬。
“走。”
韩信被抬上船。轮椅放不下,被拆了两个轮子塞进舱底。
曹参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造船坊。
灯还亮着。
五千劳工的帐篷连成一片。六千步卒的营火在远处闪铄。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丢下了。
“曹参。”韩信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
“在。”
“砍缆绳。”
绳子断了。
船晃了两下,慢慢离开码头。
碎冰在船底刮出刺耳的声响。帆布在风里鼓起来,船头朝东南方向偏转。
造船坊的灯光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曹参站在船头,没有说话。
海风灌进他的领子里。
冷。
……
同一天。午后。
王翦的两万骑兵翻过最后一道山岭。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雪原。雪原尽头,造船坊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烟囱在冒烟。
有人。
王翦勒马,举起千里镜。
棚子、帐篷、木料堆、铁矿炉……
还有人。
很多人。
在干活。
“没走?”副将赵陀策马上前,语气里全是疑惑。“韩信那个瘸子不是说要跑吗?”
王翦没接话。他把千里镜的焦距调了调,仔细数了数帐篷的数量。
多了。
按情报,韩信手下八千兵加五千劳工,一万三千人。帐篷应该在六百顶左右。
他数出来四百多顶。
少了将近两百顶。
王翦的眉头皱了一下。
“分两路。赵陀,你带五千人从北面绕到海边。堵住码头。”
“诺。”
“其馀人跟我走正面。不急。慢慢围。”
两万匹战马在雪原上铺开。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造船坊里的人终于看到了他们。
喊声。
锣声。
然后是一片混乱。
但没有抵抗。
王翦带兵压到距造船坊三百步的位置停下来。他等了一刻钟。
一个人从大门里走出来。
没穿甲。
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