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在午后送到了。
陈四把窑膛清空,用手柄细泥一层一层抹上去。他的手掌在窑壁上反复按压,把每一个气泡都挤出来。
狄青在旁边帮忙递泥。
两个人没说什么废话。一个抹,一个递。干了一个多时辰。
窑壁抹完了。
陈四退出来,满头是汗,脸上糊着泥点子。他又把削好的竹管重新插进送风口。这次角度明显变了,管口朝下,对准窑底。
“等窑壁干透。明天一早点火。”
“多久能出铜水?”徐达问。
陈四想了想。“要看矿石品位。我刚才咬了一口,品位不低。如果窑温能上去,一炉下去,两三个时辰。”
“出多少?”
“三十斤矿石,去掉渣,能出……十二三斤铜水。好的话十五斤。”
“十五斤铜水能打多少钉?”
陈四掰了掰手指头。“一根船钉,二两铜。十五斤,一百二十根。”
徐达和旁边的工匠头子互相看了一眼。
一条秦式狼船需要多少钉子?
工匠头子翻了翻图纸。“龙骨固定,肋骨连接,甲板铺设,外壳挂板……少说六百根。多了八百。”
六百根。
三十斤矿石出一百二十根。
至少要烧五炉。
那就是一百五十斤矿石。
他们手里只有三十斤。
“所以常遇春得回北边挖矿。”徐达说。
“不止挖矿。”陈四蹲在窑旁边,拍了拍窑壁。“这窑一次只能装五六斤矿石。要烧完三百斤铜,得烧六十炉。一天一炉的话,两个月。”
“太慢。”
“那就再垒一座窑。两座同时烧,一个月。三座,二十天。”
徐达看着陈四。
这个矮胖子蹲在泥地上,满手泥巴,说话的语气跟在辽东造船坊数铁钉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拍胸脯保证。就是算数。
几斤矿石,几根钉子,几座窑,几天。
打仗的人算兵力和粮草。
打铁的人算炉温和出货。
一回事。
……
永乐殿。
朱棣盯着天幕看了半天。
“老师,他说五六斤一炉,六十炉才够。就算三座窑同时烧,也得二十天。加之挖矿、运矿、造船,三个月够吗?”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在看天幕右下角的小窗。
扬州。
李世民的石基船坞里,四十名匠人已经开始铺设龙骨。
楠木。上好的楠木。是嬴政三年前从蜀地运来的存货,苏角烧了六条骨架,但原材料仓库里还剩下七根整料。李世民全捡了便宜。
“大唐的进度比我想的快。”苏尘说。
朱棣也看到了。
画面里,李靖站在干船坞边上,指挥匠人用绳索将一根两丈长的整料楠木吊入坑底。
龙骨已经下了。
大唐的第一条船,龙骨已经下了。
“他们用的是现成的材料。嬴政攒了三年的好木头,全成了李世民的嫁衣。”苏尘说。“按这个进度,大唐第一条船下水不用三个月。两个月,甚至更短。”
朱棣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大明呢?新大陆上连窑都没垒好。”
“所以这是一场赛跑。”苏尘说。“谁先把船造出来,谁先回到大陆,谁就能把新大陆的消息、资源和战略价值变成筹码。晚到一天。”
“一天的差距就是一年的国运。”朱棣接上了。
苏尘看了他一眼。
天幕上弹幕跳了出来。
【三座窑同时烧?你当垒窑跟搭积木一样?在荒山野岭,没有砖头没有铁箍,全靠河卵石和泥巴,垒一座不裂的窑至少三天。三座就是九天。加之二十天烧铜,加之打钉子,加之造船……时间根本不够。】
【别忘了常遇春还没出发呢。他得回北边挖三百斤矿再运回来。来回一千二百里山路,就算他是铁人,也得四十天。】
【卧槽,那边李世民龙骨都下了!大明还在磨竹管!】
【但李世民没有铜矿,没有番薯,没有新大陆的地图。他就算第一个造出船,也不知道往哪开。】
【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跟着大明的航迹走就行。苏尘之前说过,海上的航线一旦有人跑通了,后来者就是抄作业。】
苏尘把视线从弹幕上收回来。
天幕的画面切到了泉州港。
韩信。
他坐在一张没有扶手的木凳上。原来的轮椅在辽东报废了,大宋的木匠给他钉了个新的,但韩信嫌轮子不好使,干脆坐凳子。
他右腿齐膝截断。裤管空荡荡地吊着。
面前摆着一张展开的白麻纸。
纸上画的是船。
不是秦式狼船。不是宋式福船。
两者都不是。又两者都是。
韩信的笔在纸上来回划。
一个匠人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插两句嘴。
“将军,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