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种子在南边。矿在南边。水也在南边。李世民的人从北边登陆,先占的是河口。河口到南边营地六百里山路——你觉得两千三百个唐兵,扛着短铳翻六百里山,能剩下几个?”
刘伯温算了算。
六百里。全是荒野。没有路。
唐军火器先进,但补给线一拉长就废了。
“李世民不会蠢到把全部兵力投进去。他会在河口扎营建港,先站稳以后再逐步南推。”
“对。”朱元璋说。“所以他快不了。哪怕占了北边,想吃到南边的铜矿和番薯,至少还要半年。”
“半年。”
“半年够咱在扬州造三条船了。”
刘伯温抬头。
“三条?”
“李世民把匠人借给我了。虽然只有三个人,只教两个月。但两个月——”朱元璋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够学明白框架了。剩下的活让咱自己的人慢慢补。工期长一点不怕,怕的是不开工。”
他站了起来。
“传令。砍木头的继续砍。挖石坞的继续挖。从今天起,扬州大营全员三班倒。日夜不停。”
“是。”
朱元璋掀开帐帘。
外面是伐木的声音。
哗。哗。哗。
两万个人在砍树。
斧头声从早响到晚。
他站在帐口听了一会儿。
很吵。
但他觉得这声音好听。
……
新大陆。
第二十二天。
陈四完成了全部铜件的铸造。
舵叶转轴。
桅杆箍环。
锚链扣。
还多出来十四根铜钉。
总共六百一十四根钉子。
富馀了十四根。
他把多出来的十四根单独装进一个布袋,交给徐达。
“备用的。海上要是有钉子松了,拿这些替换。”
徐达接过布袋。
他的手在布袋上捏了一下。
每一根钉子的型状都摸得出来。
两寸长。二两重。头圆尾尖。
荒地上垒土窑、拿竹管吹风、用河石当砧板打出来的。
“陈四。”
“恩?”
“回去以后——”徐达顿了一下。“我跟陛下说,给你家脱匠籍。”
陈四的动作停了。
匠籍。
在大明,匠户是世代绑定的。爹是匠人,儿子是匠人,孙子还是匠人。不能种地,不能经商,不能考科举。生是匠户,死还是匠户。
脱匠籍。
那意味着他的儿子可以不用象他一样,蹲在炉子前面打一辈子铁。
陈四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来。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布满烧伤、裂口、老茧。
指甲缝永远洗不掉铜绿色。
“将军。”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要脱匠籍。”
徐达没想到他这么回答。
“为什么?”
“我儿子,十二岁。也在学打铁。”陈四蹲下去收拾窑具。“他打得比我好。手稳。眼睛亮。将来是个好匠人。”
他把最后一把铜锤擦干净了。
“匠人怎么了?匠人造船,匠人打钉,匠人让木头漂在水上。”
他站起来。
“没有匠人,你们拿什么去新大陆?游过去?”
徐达被噎了一下。
他看了陈四好长时间。
然后笑了。
“行。不脱。”
“恩。”
陈四扛起窑具,往组装场走去。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龙骨立着。
十二根肋骨板全部烤弯到位,正在用铜钉固定在龙骨上。
第一块外板已经钉上去了。
松木板贴在肋骨上,铜钉穿过去,从里面敲死。
叮。叮。叮。
声音清脆。
每一下都砸在木头和铜上面。
外板一共二十四块。
已经钉了九块。
还差十五块。
阴干好的松木板摞在旁边。常遇春的人砍得够快,但阴干速度被天气卡住了——最近三天有雾,空气潮得很,板材的含水量降不下来。
李铁柱拿来一块板,用指甲掐了一下。
留印了。
还没干透。
“再等两天。”
“等不了。”徐达站在旁边。“用火烤。”
“火烤的强度——”
“你之前说,赌一把能撑。”
李铁柱咬了咬牙。
“成。我把火烤的板安排在船身中段。中段受力最小。首尾用阴干板。”
“去办。”
李铁柱转身走了。
徐达看着半成品的船骨架。
就象一具肋骨朝天的巨兽骨架。松木的颜色在太阳下发黄。
他伸手摸了摸龙骨。
木头是温热的。太阳晒的。
这条船没有名字。
没有油漆。
不会有雕花和鹰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