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皮拼的帆布升上桅杆,三个补丁,风灌进来,补丁鼓起来,跟帆上长了三个包。
船动了。
河口的水流推着船往外海走。
岸上一千三百多人站着,没人喊,没人挥手。
陈四蹲在窑口,看那条船越来越小。
手上的树叶绑带渗出黄水,食指中指火烧的伤没好全,但他没看手。
他看船。
那条船上,六百一十四根铜钉,他打的。
每一根记得。
哪根三锤,哪根五锤,哪根差点裂了捏回去重新回炉。
三十年手艺。
全钉在那条破船上了。
船消失在海平面。
陈四站起来。
“烧窑。”
走回窑口。窑没凉透。竹管塞进送风口,弯腰吹气。火苗蹿起来。
还有活儿。北面八百人要吃饭。矿要挖。铜要炼。
谁来当老板都一样。
弹幕刷了起来。
【四十个人一条破船横渡太平洋,这年头出海跟上刑场有什么区别。】
【陈四:你们走你们的,我继续烧窑。打工人。】
【常遇春:一千三百人等李世民来。有火枪的三万人。等死?】
【我算了一下,现在海上有四拨人同时在折腾:徐达往泉州、李靖刚回扬州、韩信在泉州准备往西、李世民马上要往东。海上碰碰车是吧。】
永乐殿。
苏尘放下茶杯。
“四条线。”
天幕画面分了四块。
左上,徐达的破船在太平洋上颠。右上,扬州暗港,李世民的第二条鹰旗船在刷桐油。左下,泉州港,韩信坐轮椅盯着自己的龙骨。右下,辽东,王翦让一万多降卒在化冻的地里翻土。
“徐达到泉州,顺风十五天。逆风二十天往上。”苏尘说。
“韩信的船呢?”
苏尘看左下角。
韩信的轮椅停在干船坞边上。右腿空裤管在风里一鼓一鼓。手里握着炭笔,在木板上画。
画的不是船。
是风。
洋流图。季风走向。从泉州往西,过南洋,过马六甲,进印度洋。
他在算时间。
“韩信的船,”苏尘顿了一下,“会比徐达快。”
朱棣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你是说——”
“韩信会在徐达靠港之前离开泉州。”
朱棣没接话。
苏尘继续看天幕。
左下角画面拉近。韩信放下炭笔,抬头看向港口南面。
那边有两个人在扫码头。三号泊位。
空了半年的泊位。
韩信的眼珠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曹参。
“加快。”
弹幕静了两秒。
然后爆了。
【韩信发现了??港口有人在准备接船??】
【兵仙就是兵仙。扫个地他都能看出来是给谁扫的。】
【他要跑!他要在徐达到之前跑!】
【不是跑。是不想跟任何人挤一个港口。老韩要自己开一桌。】
【一条腿,一百七十二个匠人,一条没试过的新船,往西走。走到哪算哪。】
泉州港。
同日。
韩信把炭笔别在耳朵上。用手撑着扶手往前挪了挪轮椅。
“曹参。”
“在。”
“三号泊位今天有人在扫。粮仓门口多了两辆板车。”
曹参顺着韩信目光看过去。
确实。
“谁的船要靠?”
“徐达。”
曹参的嘴抿了一下。
“赵匡胤答应了?”
“他不答应才怪。徐达手里攥着新大陆的完整坐标。赵匡胤穷成这样,有人把金山银山的地图送上门,他不可能拒绝。”
曹参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
“加快。”韩信低头看自己的船。龙骨铺了。肋骨板上了七成。外板才开始。
正常工期四十天。
“二十天。”
曹参的脸色变了。
“匠头说——”
“匠头说的是安全工期。”韩信拽了一下空裤管上的绳结。“我不需要安全。我需要走。”
“徐达一来,泉州就不只是一个人的港了。朱元璋的眼线、李世民的探子、嬴政的暗桩——全往这儿扎。”
他松开绳结。
“我必须在那之前出发。”
“船没造完。”
韩信没接这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板背面的航线。那条往西的线。
“你觉得船什么时候算造完?”
曹参张嘴。
“等它能漂在水上不沉,就算完了。”
韩信自己回答了。
太平洋。
推演第十三年春。
徐达的船离开新大陆第三天。
顺风,偏南风,日行七十里出头。
帆鼓得满满的,补丁撑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