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丹房对话吕芳回到司礼监值房时,其他人见他进来,齐刷刷站了起来。
吕芳扫了一圈,在主位上坐下。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让人换,只是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等著。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出宫的这段时间里,一定有人去了丹房,一定有人和皇上说了什么。
这个人大概率就是陈洪。他问不问,陈洪也不会说的。值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就在吕芳回到值房的半个时辰前,丹房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看似平常的对话。
嘉靖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刚砍下来的松木盆。盆是新的,没上漆,没上油,松木的纹理还带着树皮被剥掉时留下的粗糙。
热水倒进去,松脂的香气被烫出来,弥漫在整个丹房里。
这是嘉靖雷打不动的规矩——每二十一天洗一次脚,木盆只用一次,洗完就赏给有职位的太监。
黄锦蹲在木盆前面,小心翼翼地托著嘉靖那双二十一天没洗过的脚放进热水里。
嘉靖把后背往蒲团上一靠,整个人瘫下来,发出一声极轻极舒适的叹息,仿佛整个人到了仙境一般。
黄锦抱着嘉靖的脚,低头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真诚:“主子,有味。”
嘉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皱了皱眉:“确实有味。”他顿了一下,忽然问道,“是什么味?”
黄锦毫不犹豫,声音又稳又亮:“主子是仙体——自然是仙味。
嘉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好奴才,你这张巧嘴。”
他靠在蒲团上,把脚在水里轻轻晃了两下,难得露出放松的姿态。
丹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人脸被暖光填得柔和了些,另半边龙脸上的鳞片在阴影里微不可察地翕动。
“古人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嘉靖半闭着眼,语气随意,“你们这扬州,有什么好的?”
黄锦见主子心情不错,嘴上就没了把门:
“都说天子富有四海,可是像奴婢的老家扬州,还有南京、苏州、杭州——那样天堂般的地方,主子居然一处也没去过。奴婢都替主子委屈。”
话音刚落,黄锦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把“杭州”两个字带出来了。
整个丹房里安静了片刻,松木盆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嘉靖的脸。嘉靖的脚在水里停住了。
“杭州。”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现在那里是什么情况?”
黄锦低下头,知道自己不能不回了,声音明显比刚才压了半截:“赵贞吉和谭纶审问的两份供词到了司礼监。司礼监正在归纳。”
“两份供词,有什么好归纳的?”嘉靖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是谁在归纳?”
“是陈洪。
这番对话听起来像是在拉家常,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嘉靖知道这件事吗?他当然知道。黄锦知道嘉靖知道这件事吗?他也知道。
嘉靖知道黄锦在拖延时间,黄锦也知道嘉靖知道他在拖延时间。
两个人就这么一问一答,默契地演了一出“主子刚听说这件事”的戏码。嘉靖懒得拆穿,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洗完脚,嘉靖把脚从水里抬起来,黄锦立刻拿白布替他擦干。嘉靖站起来,把道袍往身上一裹:“去吧。把陈洪叫来。”
黄锦端著木盆退下,走到门口时微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主子没有当着他的面发作。
至于陈洪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陈洪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丹炉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就一言不发。
低着头,两手按在膝盖上,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明摆着在告诉嘉靖——不是奴才不想说,是有人不让奴才说。嘉靖坐在蒲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洪跪在自己面前装深沉,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陈洪是什么人。尖刻,阴狠,对吕芳又敬又恨,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你要是不想说——就给朕滚。”
陈洪等的就是这句话。嘉靖让他滚,说明嘉靖真的生气了。
而嘉靖生气的对象不是他陈洪,是那个不让他说话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语速快得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是老祖宗不让奴才说——”
“老祖宗”三个字一出来,嘉靖的脸色骤然变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某种东西。
他猛地睁开双眼,竖瞳里游动的暗光骤然加快,整个丹房的烛火齐齐晃了一晃。“朕的大明朝——只有太祖和成祖,两个老祖宗。”(朱棣:我去年买了块表)
陈洪心里乐开了花。他等的就是这句。但他脸上还是一副吓破了胆的惊慌,连忙磕了个头:“奴才死罪!奴才失言!”
嘉靖没工夫看他的表演。他靠在蒲团上,重新闭上眼睛:“说。”
陈洪知道时机到了,便把供词的来龙去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