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怎么敢到这来的？嘉靖闭关三日，精舍的门终于开了。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上朝，不是见内阁，而是戴上了那副老花眼镜，把浙江来的战报和供词一并摊在案上。
胡宗宪的台州大捷报告写得慷慨激昂，戚继光在台州九战九捷，斩首倭寇数千级，东南抗倭多年，这是最大的一场胜仗。
徐阶站在旁边，等嘉靖看完，便上前一步，躬身道：
“皇上，台州大捷，胡宗宪调度有功，戚继光等将士浴血奋战。是否该下旨嘉奖？”
嘉靖把战报搁下，没有接话，而是拿起了旁边那叠供词。徐阶立刻明白了——皇上要先看供词里有没有提到胡宗宪。
如果供词里把胡宗宪也牵扯进去了，这边嘉奖那边抓人，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把供词拆开，却忽然停下来，忽然觉得就这么拆了未免太过草率。
“来人。把朕的拂尘拿来。”
听到这话，徐阶急忙告退，现在没有自己的事了。
陈洪双手递上拂尘。嘉靖站起来，手握拂尘，走到精舍中央。
地面上用朱砂画著一幅巨大的八卦图，干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门排列。他闭上眼睛，开始沿着八卦的边缘慢慢踱步。
拂尘在他手中轻轻晃动，道袍的下摆拖在朱砂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每走一步都踩在一个卦位上，不急不缓，像是一个真正入了定的老道士。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拂尘一甩，低头看去——双脚正踩在三条横线上。三条横线，六爻皆阳，乾卦。就这样算了三卦，都是乾卦。
“乾卦。上上上。”他自言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作者提示（乾卦的意思就是，双赢的合作者。关键看主方——如何利用。）
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供词，一把撕开封泥。
陈洪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嘉靖展开供词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脸色从平静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铁青。
看到最后他把供词狠狠摔在地上，几页纸散落开来，飘在八卦图的朱砂线上。
“好！好！好一个杭州！”他的声音不大，“来人！立刻把杨金水给朕押来！朕倒要看看，他能给朕带来哪路神怪！”
陈洪应声退下，不多时，杨金水被两个锦衣卫架了上来。
杨金水眼眶乌黑，颧骨高耸，头发蓬乱地粘在额头上，疯癫之态已深入骨髓，在诏狱里关久了身上还泛著一股酸腐气。
嘉靖等他跪好，慢慢敲了一下身旁的铜钟。钟声在精舍里回荡，杨金水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梁骨。
“看见牌位了吗。”嘉靖说，他口中的“牌位”是指精舍正上方高高供奉的三块神牌：
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
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
元虚圆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那是嘉靖给自己上的道号。（其实还有只不过我不想写了。）
杨金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天”
“说。天什么？”
“天天”
“天——是谁？”
杨金水浑身发抖，像是在和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搏斗。“凌霄上上上清。”
“凌霄上清，下面坐着谁？”
“飞元真君。”
“飞元真君是谁？”
“忠孝帝君。”
“忠孝帝君又是谁？”
“万寿帝君。”
暗号对上了，嘉靖终于确定杨金水认识自己，也就是说他压根没有疯。
一个没疯的人在自己面前演了这么久的疯子，只有一种解释——他在替自己保命，也在替皇上保秘密。
嘉靖的脸在一瞬间扭曲起来，左半边人脸急剧萎缩，右半边龙脸猛然膨胀，青黑色的鳞片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琥珀色的竖瞳从鳞片缝隙中睁开，直直地盯进杨金水的瞳孔深处。
杨金水的脑袋不自觉地往后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透过龙瞳，嘉靖看见杨金水体内有两道魂魄紧紧地缠在一起——一道是杨金水自己的，萎缩在角落；另一道是幽蓝色的怨魂，高颧骨，深眼窝，占据了大半个躯壳。
“你是谁？”
杨金水的嘴张开了，但说出来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太监的尖细。
而是一个江南商人特有的腔调：“我我是谁？我是广陵散。我的琴我是沈一石。”
嘉靖冷笑道，“你怎么敢到这里来的？”
“杨公公带我来的。”沈一石的魂魄占据了主导，声音平稳了些。
“杨金水把我害死了。他让我织丝绸，好多好多的丝绸太多了，穿不了啊。我穿不了，皇上也穿不了。”
嘉靖的龙瞳微微眯起，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都被谁穿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杨金水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两道魂魄在体内互相撕扯，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声。
“说，快说。”嘉靖忽然弯下腰，凑到杨金水耳边，声音低得像一阵阴风，“飞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