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压力饭局终于散了。鄢懋卿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这顿饭吃得他浑身难受。
那些青菜豆腐在他胃里翻江倒海,比他在京城吃过的任何一顿御宴都更难消化。
慕秋倒是吃得很饱,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吩咐下人撤了碗碟,换上两盏清茶。
鄢懋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向窗外。
窗外是巡抚衙门后院的几株老桑树,叶子已经摘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在灰蒙蒙的天下显得格外萧瑟。
“赵巡抚,”鄢懋卿把茶盏搁下,语气渐渐沉了下来,不再有方才饭桌上的客套与敷衍。
“浙江历经毁堤淹田一案,眼下根基未稳。圣上远在京师,朝中大小事务,终究还要靠内阁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把“内阁”两个字咬得很重,“严阁老执掌中枢数十年,朝野上下谁不仰仗阁老的威势?赵巡抚身在浙地,行事还是要懂得审时度势才好。”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两层意思。第一层:
浙江是严党的势力范围,你赵贞吉就算得了皇上几句夸奖,也别太飘,更别想着和严党作对。
第二层更直接——我来浙江巡盐,你最好别管。
慕秋端著茶盏的手没有停顿,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变化。
他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叶片,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鄢懋卿那张堆满笑容的圆脸上。
“鄢大人说得有理。只是为官者,首遵圣谕,次守祖制。圣上夸赞浙地,是念及百姓安稳。朝廷设盐政、理地方,也是为了充盈国库、安抚万民。”
他把茶盏搁下,语气淡得像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倘若本末倒置,只顾攀附私情——反倒辜负了君恩。”
一句话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我遵的是皇帝,守的是国法。
你跟我谈严阁老的威势,那是私恩,不是公义。我不站队,我只认圣旨。
鄢懋卿的眉头拧了起来。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慕秋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对手的分量。
来之前他听过赵贞吉的名声——徐阶的门生,官场上的泥鳅,左右逢源谁都不惹。
可今天打了这半天交道,眼前这个人哪里像泥鳅?分明是块又硬又滑的石头,软硬不吃。
“赵巡抚倒是通透。”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了几分施压的意味。
“可眼下朝堂格局——清流与严党相持,两虎相争,谁都讨不了好。
赵巡抚是徐阁老的门生,这事满朝皆知。
有些事,不是你想撇清就能撇清的。独木难支啊赵大人。树敌太多,日后怕是难立足。”
这话已经不只是试探了。是在逼表态——你是清流党的人,你老师徐阶正在京城跟严嵩斗得你死我活,你以为你在浙江就能独善其身?
慕秋抬起眼,目光直视鄢懋卿。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退缩,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身在官场,但求问心无愧。不结党,不营私,何来树敌一说?”
鄢懋卿嘴角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两次施压,两次被轻巧挡回。
他原以为赵贞吉是那种一逼就怂的老好人,没想到软硬都不接。他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借此掩饰脸上的僵硬。
弹幕已经在直播间刷屏了。
“两次逼问全被弹回去了,巡盐巡到铁板上是什么体验”
“不结党不营私何来树敌——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鄢懋卿原计划肯定是来敲打慕秋的,结果被反过来敲了一顿”
“气势上已经完全压倒了”
慕秋没有再追击,只是端起茶壶亲自给鄢懋卿续了一杯茶。
动作从容,礼数周全,仿佛方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随后饭局散了,茶也凉了。慕秋放下茶盏,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鄢懋卿整了整衣冠,脸上那副笑容又勉强贴了回去,跟着慕秋出了巡抚衙门。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穿过杭州城的石板街,在城东的官驿门前停下。
官驿是接待京官的专用驿站,厅堂阔大,但常年不见阳光,墙角渗著淡淡的霉味。
烛火在案上跳了又跳,照得梁柱上的朱漆泛出暗沉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物特有的腐朽气息——不是尸臭,不是霉烂,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混著陈年香料和冷灰的味道,像是某种东西在这屋子里待了太久,久到连气味都老了。
随从悉数退下,门被轻轻带上。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分宾主落座。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端正如松,一个富贵圆润。
鄢懋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搁在案上,抬起眼。
饭桌上的客套和码头上被戳破心事的尴尬都已褪去,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重新恢复了巡盐御史应有的精明与冷硬。
“赵巡抚,”他的语气比方才在衙门里更沉稳,也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