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仙丹他靠在蒲团上,盯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丹炉烟道,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是该收网了。但还不到抄家的时候。”他把目光从烟道上收回来,落在地上那封被摔皱的奏疏上。
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让他们再大捞一把。让他们痛痛快快,舒舒服服,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再过个好年吧。”
吕芳跪在旁边,一个字也没有多说。他把嘉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弯腰去捡地上摔碎的茶盏。
他懂了——主子要的不是一时痛快,是连根拔起。
让严党再捞,让他们觉得这个年还能平平安安地过下去,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继续犯错误,等所有证据都攒够了,等所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了,再一网打尽。
这才是嘉靖的帝王心术,也是他吕芳能在内相这个位置上坐几十年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会伺候人,而是因为听得懂话。
精舍外面的大雪还没有停。宫巷里的积雪已经能没过脚踝,几个小太监正拿着扫帚拼命地扫,但扫了不到一炷香就又积上一层。
紫禁城的琉璃瓦全白了,远远望去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然后冻住。
丹房里倒是暖烘烘的,丹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朱砂在铜釜里翻滚,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但一墙之隔的宫巷里,寒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吕芳跪在蒲团旁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布衣。虽然离丹炉不远,但后背正对着门缝灌进来的冷风,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刺骨,寒意从腿肚子一路往上爬。
他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但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嘉靖看见了。他靠在蒲团上,盯着吕芳看了片刻,然后缓缓起身,走到精舍供台前。
供台上摆着三清神像,神像前供著香炉、拂尘,还有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枚丹药。
那枚丹药比普通的朱砂丹大了一圈,颜色鲜红欲滴,表面泛著一层极淡的金光,放在掌心里像一颗烧红的炭。
这是蓝神仙亲手炼制的御用丹药,一炉只出三颗,一颗能抵寻常丹药十颗的药力。
嘉靖把这枚丹药托在掌心,转身递到吕芳面前。
“吃了这枚丹药,就不冷了。”
吕芳双手接过丹药,低头看了看。丹药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一股浓烈的朱砂气味直冲鼻腔。
他磕了个头:“谢主子恩赏。”然后把丹药送进嘴里,用舌头压在舌根底下,站起来倒退著往门口退去。
退到门口转身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他借着这个空档,用袖子遮住嘴,把丹药吐在了随身携带的帕子上。
帕子是细棉布的,丹药裹在里面,烫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将帕子折好,塞进衣襟内侧,迈步就要跨出门槛。
“回来。”
吕芳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转过身,重新跪回蒲团旁边。
嘉靖靠在蒲团上,目光从吕芳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他衣襟内侧那个微微鼓起的帕子上。
“朕赏你的仙丹——你为什么吐了?”嘉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你是怕吃了会死?嗯?”
吕芳跪在地上,心里飞快地转了几圈,然后磕了个头:
“回主子,仙丹吃了只会长寿,怎么会死人呢。奴婢是想——”
他顿了顿,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奴婢是想把仙丹留给杨金水吃。”
嘉靖没有接话。
吕芳继续实话实说:
“主子,如今天气冷得可怕。宫里宫外,除了精舍,主子不许取火。奴婢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可杨金水——他现在在蓝神仙的道观里,大雪天的只穿一件单衣在雪地里跑。
蓝神仙只听主子的,不给奴婢面子。奴婢去看过他两次,蓝神仙连门都不让进。
奴婢想着,若是这枚仙丹让杨金水吃了——蓝神仙见了主子御赐的仙丹,总不能不认。
若是他不认,那就是他的仙丹是假的。若是他认了,他就得好好照看杨金水,不能让他冻死在道观里。”
精舍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丹炉里的火噼啪跳了两跳,映在嘉靖脸上,半边人脸半边龙脸都看不出什么表情。
吕芳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他当然知道外面有多冷,他知道宫外那些值夜的太监冻得缩在墙角里打哆嗦。
他知道杨金水在雪地里疯跑,他知道吕芳这枚丹药不是不吃,是想拿去保他干儿子的命。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在乎那些太监冻不冻,他只在乎一件事。(钱,钱,还t是钱)
“你倒是有心了。”嘉靖把拂尘搁在旁边,语气淡得像白水,“拿去吧。”
吕芳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出精舍。这次他没有在门口停留,而是快步走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