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府内室，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鄢懋卿喝得满面红光，罗龙文趴在案上打盹，只有严世蕃还精神抖擞。
他觉得今晚父亲太扫兴了，得让父亲高兴高兴，便拍了拍手，让人把府里养的昆戏班子叫了进来。
这班昆戏是严嵩平日里最爱的，唱的是《牡丹亭》。
丝竹声起，旦角甩开水袖，嗓音婉转如莺啼。
严世蕃亲自给父亲斟了一杯温好的黄酒递过去，严嵩却没有接，只是靠在太师椅上，眼睛盯着戏台上的旦角，目光却像是穿透了那层脂粉和白粉，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杜丽娘在台上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年轻时听这段只觉得文辞华美，如今再听，字字句句都是在说他。
姹紫嫣红，二十年权倾朝野；断井颓垣，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一滴眼泪从他浑浊的老眼里滑下来，顺着满脸的沟壑缓缓往下淌，滴在膝盖上那本翻了一下午的《汉书》封面上，洇开了一小团暗色的水渍。
严世蕃正扭头跟鄢懋卿碰杯，余光扫到这一幕，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再仔细一看——千真万确。
他爹哭了。他认识他爹几十年，从没见过他爹掉一滴眼泪。他连忙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喊了一声“爹——”。
严嵩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袖子，把那滴眼泪擦掉了，然后挥了挥手。
不是对严世蕃一个人挥手，是对整个屋子里所有人挥手。
戏班子停下丝竹，旦角僵在台上不知该不该继续唱；鄢懋卿和罗龙文对视一眼，放下酒杯悄悄退了出去；那两个暖手的诡异侍女也无声地站起来退出门外。
严世蕃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爹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抱着那只铜暖炉，炉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任何时候都老，也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严嵩知道，嘉靖马上就要派人来喊他了。他等著。
精舍里，嘉靖坐在蒲团上，已经慢慢稳定了情绪。
他面前摆着两只矮凳，凳子下面是两只烧着檀香木炭的铜火盆——这是南方人过冬的法子，他在湖广安陆州兴王府里从小用惯了的。
檀香木炭烧起来没有烟气，只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著丹房里的朱砂气息，倒也不难闻。
他亲自把凳子摆正，看了看距离火盆的远近，又调整了一下位置，像一个在布置客厅等客人上门的寻常老者。
吕芳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炭火拨旺了些。
“去把严阁老和徐阁老请来。”
吕芳应声退下。不多时，严嵩和徐阶一前一后进了精舍。
两人进门时都看到了凳子下烧着的檀香木炭，都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檀香味，都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精舍是嘉靖修道的地方，寻常大臣连门都进不来，更别说被赐座。
今天不但赐了座，还特意在凳子下烧了炭，这份殊荣满朝文武谁能享受？严嵩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皇上越客气，越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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