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毒入骨,万蚁噬心。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泥丸宫腐朽、修为倒退,却无能为力的绝对大恐怖。
终于将素尘那颗清冷孤绝的道心,一点点碾作了齑粉。
她不再是那个冰肌玉骨的白衣仙子,而是化作了一个乖戾怨毒的疯妇。
“啪!”
一碗以沉黎精血为引、熬炼了七个昼夜的续命灵药,被她反手狠狠砸在长石壁上。
白玉碎裂,滚烫的药汁溅了沉黎一身,在青衫上烫出点点焦痕。
“喝这些废液有什么用?!你们都在骗我!我都要死了,还喝它作甚?!”
素尘披头散发,原本晶莹的皮肉深陷,生出大片灰败的毒斑。
她抠着玉榻的边缘,满是怨毒与不甘:
“天道何其不公!我素尘苦修百年,斩妖除魔,从不曾为恶。”
“凭什么那些满手血腥的魔道活得好好的,我却要在这烂泥沟里受这等断肠之苦?!”
她剧烈地喘息着,猛地转过头,那双充斥着恐惧与疯狂的浑浊眼眸,锁定了榻前的沉黎。
她象一头发疯的野兽般扑上来,干枯如柴的手爪一把攥住沉黎的衣襟。
“是你……都怪你!”
“若不是那日为了救你这个废物,我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我大可舍了肉身,元婴遁走重修,也强过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
“沉黎!是你欠我的!你为什么不替我去死?!”
恶毒的咒骂、痛呼与悔恨,在洞府中不断回荡。
这便是修道者的死劫。
当长生久视的执念被死亡的阴影彻底吞噬,神明便会跌落神坛。
面对妻子这般疯狂的厮打与辱骂。
沉黎的面色,依旧清淡如水。
那双眸子里,不见被埋怨的屈辱,唯有一抹真正看破了红尘因果的大悲泯。
他任由她将自己的胸口抓得血肉模糊,任由她宣泄着对死亡的恐惧。
随后,他缓缓伸手,强行穿过她的挣扎,将这具干枯的身躯,轻柔地揽入怀中。
“是天道不公,是沉某,欠你的。”
“你若觉得苦,便怨我,若觉得痛,便咬我。”
他大袖低垂,掌心源源不断地吐露着温和的纯阳法力。
在这日复一日的恶语与陪伴中。
沉黎看着她在苦海中挣扎,心底的痛楚逐渐化作了一种万物枯荣的绝对旁观。
他依旧会满足她的一切,哪怕用命去换。
但这已不再是出于凡夫俗子的痛不欲生,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所应当。
这种剥离了悲伤的极致温柔,比任何利剑都要刺人。
素尘何等聪慧。
即便被剧毒折磨得形神将灭,她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沉黎的异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惊惶与绝望,只剩下一片包容万象。
“你根本就不难过了,对不对?”
她死死盯着正在为她擦拭血渍的沉黎,干瘪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讥讽:
“你留在这里任我打骂,不过是为了全你那份虚伪的剑心!”
“你想在日后我死时,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沉黎语气依旧平缓:“只要你能少些痛苦,沉某如何想,并不重要。”
“好……好一个仁至义尽!”
素尘眼底燃起一抹绝望的恶意。
既然你沉黎要装作情深似海,那便去受尽这世间最难堪的折辱吧!
从那一日起,她开始提出各种毫无意义、且羞辱人的诉求。
“这洞府太冷清,我要一支木簪。但我不准你用凡俗的刀具。”
“我要你用你的本命飞剑,一点一点,亲手给我雕出来。”
对于剑修而言,本命飞剑便是半条性命,是温养于泥丸宫中、斩仙劈海的无上道器。
用本命飞剑去雕琢凡木,这是对一个绝代剑修的大道折辱。
但沉黎没有半句推辞。
他点了点头:“好。”
他坐在榻前的青石上,张口吐出那柄曾经名震苍州的秋水飞剑。
堂堂元婴大修,收敛了所有斩天裂地的锋芒。
他专注地,在那块凡木上削出一片片木屑。
飞剑的哀鸣在石室中隐隐回荡。
素尘躺在榻上,看着那个低头雕木的青衫背影。
她折辱他视若性命的剑道,他受了,她让他去做那些近乎送死的难事,他去了。
他满足了她所有的无理取闹,没有半句怨言,温柔得令人发指。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为什么他的眼底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害怕失去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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