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离开清墨医塾时,脸上还带着那抹惯有的、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甚至在与林薇最后的对话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然而,当他转身踏入许都那愈发深沉的夜色,步履走向那座连月光似乎都刻意绕开的森严府衙时,他周身那点稀薄的人间烟火气便迅速消散殆尽。
校事府,白日里便少有人迹,入夜后更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气息。门口的守卫如同石雕,唯有在验看郭嘉的令牌时,眼中才闪过一丝活人的锐光。
穿过几重寂静得只有自己脚步声回响的院落,来到位于地下的牢狱局域。潮湿、血腥、以及一种绝望腐朽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墙壁上跳动的火把,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更添几分诡谲。
一间刑讯室外,满宠与程昱如同两尊石象,默然伫立。满宠面容冷硬,目光如同打磨过的冰片,不带丝毫温度地穿透栅栏,落在刑架之上。程昱则嘴角紧抿,法令纹深镌,眉宇间凝聚着惯有的严苛与审慎。
“奉孝?”程昱最先察觉到脚步声,侧身看到郭嘉,花白的眉毛微挑,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你怎亲身至此?此地阴秽,寒气侵骨,于你病体大为不利。”
郭嘉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仲德公,伯宁。有劳挂怀。”他的视线越过二人,直接投向刑讯室内。那里,两名白日生擒的“匪首”被粗重的铁链呈“大”字形悬吊在斑驳的石墙上,上身赤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皮肉翻卷,鲜血混着冷汗不断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片暗红。他们低垂着头,发出压抑而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剧烈的疼痛,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
“如何?”郭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与在医塾时判若两人。
满宠的声音如同铁石摩擦,毫无起伏:“是两块硬骨头。鞭笞、烙铁都试过了,只肯认是山中流寇,图财害命,其馀一概不认。”
郭嘉脸上看不出失望,转而问道:“那个指路的老者?”
“查清了。”满宠回答,语句精简,“确系被利用而不自知。他有一远方亲戚前几日来投奔,闲谈时提及栖霞谷泥土奇特,适于耕种。老者感念林先生治好其顽疾,故而出于感恩告知。已将其释放,严令不得外传。”
“口供可信否?”郭嘉目光锐利,如同鹰隼。
一旁的程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接口道:“奉孝放心,进了伯宁这里,又能安然无恙走出去的人,说的话自然都是榨不出半点水分的实话。那老者,不过是被借来传话的棋子,对此中阴谋,一无所知。”
郭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刑架上那两人身上。“看来,关键还在他们身上。”
满宠补充道,声音平直得象是在陈述天气:“拷打至此,仍不改口,要么是受过严训的死士,要么……便是家人被牢牢掌控,不敢开口。”
这时,校事府三号人物赵达步履无声地走近,他手中捧着一卷简册,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笃定。他对三人行礼后,将简册呈给满宠:“大人,查到了。核对过军籍名册与死者身份,确认这伙人并非流寇,乃是偏将军王子服麾下士卒。死者之中,有七人可明确映射名册。剩下这两名活口,”他伸手指了指刑架上的两人,“一个叫赵三,一个叫钱伍,皆是王子服军中的什长。”
赵达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淅。那两名被缚的汉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
程昱冷哼一声:“王子服?果然是董承圈养的好犬!”
满宠接过名册,翻到记录赵三、钱伍的那一页,扫了一眼,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就着昏暗的火光细细看去。名册上记录着二人的籍贯、年龄、入伍时间,以及……家眷情况。他看得极其仔细,仿佛要将那几行字刻入脑中。
看完,他合上名册,缓步走到刑架前,脸上竟漾开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底发毛的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家常:“哦?赵什长,钱什长?栖霞岭的流匪?二位好汉倒是硬气。既然坚称自己是山野劫匪……那也好办。”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二人:“想必,这军籍名册上记录的,赵三之母赵王氏,妻赵张氏,幼子赵狗儿;钱伍之父钱老根,妻钱周氏,幼女钱丫……这些名字,也与二位好汉毫无干系了?”
赵三和钱伍的身体猛地一颤,壑然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死死盯住郭嘉。
“你……你们……”赵三猛地抬起头,双眼因极度惊恐而暴突,血丝密布,嘶声力竭地吼道,“祸不及妻儿!你们……你们不能!”
钱伍也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嘶吼道:“是老子干的!要杀要剐冲老子来!动老子家人算什么本事!”
“哦?”郭嘉轻轻挑眉,那神情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再看他们:“伯宁,看来二位好汉是想验证一下校事府是否徒有虚名了。”
满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赵达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