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半步处还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襦裙,面容年轻而安静,垂着眼帘站在晨光里,像是早已习惯了跟在甄姬身后一步的位置。
曹婉。
门内门外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几乎静止了。
甄姬显然没有料到来开门的会是刘裕,她的身体僵在了原地,目光在刘裕脸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正在快速确认什么。
然后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
双手交叠在身前,似乎有些紧张、有些惊慌失措。
晨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鬓角几缕碎发拂过脸颊。
曹婉站在她身后,察觉到甄姬的异样,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内站着的人。
她显然也认出了刘裕,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垂下了眼帘,像是刻意让自己不要显得太显眼。
甄姬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长久焦虑磨损过的沙哑,不太像是在和一位摄政王说话。
倒更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的事:“摄政王殿下您、您回建康了?”
刘裕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门口的路:“甄夫人,进来坐吧。”
甄姬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曹婉一眼。
曹婉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甄姬这才迈过门槛,步子很轻,像是踩在不确定的地面上。
沈鸢已经从廊下走过来了,她看了一眼甄姬,又看了一眼刘裕,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移了一下,然后弯起一个温婉的笑意:“甄夫人,您来了。”
“快请坐,今日晨起我正好沏了一壶新茶。”
甄姬点了点头,目光从沈鸢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院落方向,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的目光在廊下那扇半掩的房门处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我来看看孩子们,”她的声音依然不高,却比方才平稳了一些,“顺道带了一些刚做的桂花糕,想着乐欣和乐柔和明儿他们应当会喜欢。”
沈鸢引她向正堂走去,刘裕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跟上。
他看了一眼跟在甄姬身后的曹婉,那个年轻女子经过他身侧时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只为了让自己不太显眼。
刘裕收回目光,走进了正堂。
另一边。
沈鸢已经将茶沏好了,茶汤在青瓷碗中微微晃荡,热气袅袅升起。
甄姬在客位坐下,双手搁在膝头,姿态端正,却带着一种不太自在的拘谨。
沈鸢将茶碗推到她面前,又取了一只小碟,将甄姬带来的那盒桂花糕打开,拈了几块摆在碟中。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些细碎的举动替对方腾出时间。
沈燕抱着刘乐欣从后堂走出来,小家伙正醒著,睁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甄姬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目光明显亮了一下,原本微抿的唇角也松弛了几分。
“能让我抱抱她吗?”甄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燕没多想,便将刘乐欣递了过去,顺手教甄姬怎么托稳后颈:“夫人您这样托著,另一只手托住腰侧。”
“对,就是这样,她方才吃饱了,正精神着呢。”
甄姬抱着刘乐欣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抱过这么可爱的小孩子了。
但她的手很快稳住了,低头看着怀中的小人儿。
目光中那份因长夜难眠而堆积的沉郁,在晨光中一点点融化。
刘乐欣被陌生人抱着也不怕,只是好奇地盯着面前这张面孔看了看,便挥舞著小手去抓甄姬鬓角的碎发。
甄姬微微侧头,没有躲开,任由那几根细小的手指攥住自己的发丝。
窗外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渗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斑。
沈鸢端著一碗刚温好的米羹走进来,她看了一眼被甄姬抱在怀里的刘乐欣,又看了一眼甄姬那一向紧抿的唇角,察觉到它在晨光中微微弯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甄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没有注意到什么。
正堂中。
刘裕坐在主位上处理公务。
突然!
他想起陆逊说过的一句话:甄姬是曹睿的生母,如果她能出面联络那些对司马氏心怀不满的曹魏旧臣,效果比他自己派锦衣卫去接触要好得多。
那些老臣可以对刘裕的人保持警惕,但对先帝的生母,他们总会有几分天然的亲近。
他以前觉得这件事可以缓一缓,等局势更明朗一些再说。
但眼下司马师已经在淮南动了兵,曹魏内部的裂痕正在加速扩大,这件事或许也该提到日程上来了。
这般想着,刘裕将茶碗放回案上。
窗外庭中的桂花香被晨风裹着穿过帘缝,在正堂中缓慢地弥漫开来。
这时候,陪了甄姬一会儿的沈鸢端著一碟切好的果脯走进来,在刘裕身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