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师翻身上马时，东南方向的火光已经更近了。
他能看到汉军骑兵的轮廓在火光边缘快速移动，箭矢划过夜空的轨迹像一道道被拉伸的金线，密集地落在魏军正在撤退的队列中。
他的马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被他勒住缰绳稳住。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片正在燃烧的营区，而是夹紧马腹，朝着西北方向策马而去。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连带着那匹深灰色战马的四蹄扬起的尘土，一并融进了暗沉的天幕之下。
寿春城东门在黎明前打开了。
诸葛诞亲自率领三千兵马从城门中杀出，沿着城墙外侧向东推进。
城楼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压制魏军残部，箭矢如雨倾泻，将正在仓皇撤退的魏军后队切割成数段。
王基骑在马上，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但他握刀的手依然很稳。
他带着骑兵从侧翼插入魏军撤退路线，将一队试图集结反击的魏军步兵冲散，刀锋在晨光中翻卷如浪，每一次落下都带出一蓬飞溅的血雾。
魏军断后的前锋营在内外夹击下支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彻底崩溃。
一部分人丢下兵器转身逃跑，一部分人被围困在城墙与汉军侧击线之间的狭窄区域中，进退不得。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上升起来时，寿春城外的战场上已经只剩下零散的残兵和散落在泥地上的兵器旗帜。
护城河的水面被晨光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几只乌鸦落在城墙垛口上，低头啄食著什么。
诸葛诞勒马立在城门口，望着远处魏军撤退方向卷起的烟尘，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著缰绳的手，指尖因为握得太久而微微发白，掌心有几道被缰绳勒出的红痕。
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翻身下马，站在城门口那棵被流矢削掉半边树冠的老柳树下，等王猛的前锋从东南方向推进过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南面的官道上扬起一片烟尘，王猛带着一队骑兵出现在道路尽头。
他没有打旗号，身上穿着的甲胄还沾著昨夜行军时溅上的泥点，战马的鬃毛被晨露打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脖颈两侧。
王猛在距离诸葛诞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瞬。
诸葛诞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疲惫和释然各占一半的沙哑：“王将军，你来得正是时候。”
王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被箭矢和火燎过的痕迹，然后落回诸葛诞脸上。
“殿下让我带话给你。”
“淮南这一仗你打得很好。”
“从今日起，寿春以南、淮河以北的防务，由我接手。”
“你可以歇一歇了。”
诸葛诞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终于能将肩头那副重担暂时放下来的松弛。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身让开了进城的道路，朝王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就劳烦王将军了。”
王猛带着骑兵从城门口鱼贯而入。
马蹄踏过护城河上那座被修补过多次的木桥时发出低沉的闷响，在晨光中沿着城墙内侧的街道渐渐远去，融入寿春城正在醒来的晨烟之中。
司马师一路北撤，行军速度极快，沿途几乎没有歇息。
他带着残部在当日傍晚越过淮河，在淮河北岸的一处废弃驿亭旁暂停整顿。
随行的偏将清点人数，报上来的数字比出征时少了将近三成。
辎重损失大半，攻城器械全部遗弃在寿春城外，只剩下随身携带的干粮和兵器。
司马师坐在驿亭的台阶上，面前的空地上生了一堆不大的篝火，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因为连夜赶路而生出的疲惫和粗粝照得一览无余。
他没有说话，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曲，像在攥著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偏将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水囊递到他手边。
“公子，先喝口水吧。”
司马师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沿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股涩意。
他将水囊放在身侧的台阶上，目光落在篝火跳跃的火焰上，看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压到极低处的冷意，“连夜赶路，两天之内回到洛阳。”
偏将愣了一下：“公子，将士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很多人都没合过眼”
“我说两天之内回到洛阳。”司马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偏将脸上，“你听不懂吗？”
偏将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下，将命令传了出去。
篝火旁的人群沉默地收拾起行装，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重新响起，沿着淮河北岸的官道，向着西北方向蔓延而去。
三日后，司马师率残部回到了洛阳。
城门打开时，城门口的守卫看到那一队灰头土脸、旗帜残破的骑兵，几乎没有认出来那是谁家的队伍。
司马师骑在马上，身形依然笔直，只是甲胄上的尘土和战马颈侧的汗渍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