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
“是皇帝!”
“二叔。”刘裕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接那个话头,只伸手将关羽滑落到腰侧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您别说话,养著就是。”
“这般耗费精力,对身体可不好!”
“养好了!”
“才能继续为裕儿镇守边疆!”
“才能为裕儿!”
“威震天下!”
关羽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劝的固执:“不养了。”
“养了这些年,够了。”
“我的身体我知道了,裕儿也不必宽慰我!”
“这么多年的沙场征战,这幅身体留下的暗伤不少!”
“想来!”
“我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生老病死!”
“我早已经看透了!”
“免不了的!”
“免不了的!”
说完,关云长停了一下,他像是在积攒下一句话的力气。
然后才对刘裕继续道,“裕儿!”
“你不必为我担心!”
“能看到你吞吴灭魏!”
“一统天下!”
“二叔心愿已了,再也任何牵挂了!”
“努力了一辈子的目标,终于在裕儿你的手中实现。”
“这是何等的幸事”
“是老天爷!”
“何等的眷顾我关某人!”
“咳咳咳咳”
关云长咳嗽了几声,他强撑著病体,继续说道:“就在方才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刘裕的手停在被角上,没有动。
关羽的目光落在帐顶的方向,像是在辨认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我梦见大哥了。”
“在桃林里,就是长安城外那片桃林。”
“他坐在一棵树下,穿着当年在涿郡时那件旧袍子,手里端著一碗酒,像从前一样招呼我过去坐。”
“想来大哥一个人在那边,应该是孤独了!”
“想让我去陪一陪!”
“兄弟二人,好好聚上一聚!”
“如今,也是时候了!”
关云长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逐渐远离这片屋中的烛火和炭火,回到另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抵达的位置。
“我跟大哥坐了一会儿,他问我,云长,天下平了吗?”
“我说,平了。”
“他问我,汉室兴复了吗?”
“我说,兴复了。”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那碗酒递给我。”
“看得出来!”
“大哥很是高兴,他对你很是满意!”
“兴复汉室!!”
“平定天下!”
“令天下复归太平,这是大哥一直想看到的!”
“如今!”
“你完成了!”
“实现了大哥的夙愿,大哥一定为有你这样一个孩子!”
“感到骄傲!”
“裕儿!”
“你真的很棒!”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刘裕脸上,像是在确认眼前这张面孔是不是真的坐在那里。
“裕儿!”
“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喝大哥的那碗酒,就被叫醒了。”关云长说道,“叫醒我的,是你。”
刘裕没有接话。
他的手从被角上移开,搁在膝头,指节微微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刘裕就这样坐在那里,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暖光,将他的表情藏在明暗交界的边缘。
关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意中带着一种如同沉石入水后终于触底的安稳:“你做到了。”
“我下去之后,一定会跟大哥说,你做到了。”
“你完成了!”
“我们没能完成的目标!”
关羽说完这句话,眼睑微微垂落了一些,像是把最后一口力气也用尽了。
呼吸变得比方才更浅,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减小。
刘裕坐在榻边,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关羽那张逐渐松弛下来的面孔上。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由远及近。
门被猛地推开,夜风裹着雪粒灌入,将案角的烛火压得几乎平贴在灯芯上。
张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甲胄上落满了雪,连眉毛上都挂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他站在门槛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了一下,迈步时踉跄了半步,才走到榻前。
“二哥”张飞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之后又浸了水,带着一种不太像他的柔软。
他在榻边蹲下来,伸手握住关羽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掌心粗糙,却攥得很紧,“二哥,俺来了。”
关羽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正在从某条很长的通道中缓缓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