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国营地,篝火将熄。
暗红馀烬堆在中央,偶尔溅一粒星火,风一卷就灭。
营帐连绵,鼾声交叠。
哨兵抱着长矛杵在营门,脑袋正往下坠。
一道瘦影贴着帐边钻出,弓腰,脚下无声。
是个小兵,十八九岁,脸皮还没晒透,一看就是刚入营的料。
他边走边解裤带,嘴里咕哝“肚子疼”,顺道把腹稿喂给可能的哨兵。
一进山林,人立刻变样。
腰直起来,步子迈开,眼神利得象刀片。
他沿一条草掩的窄径摸到一乱石堆前,蹲下,右手翻开石块,扒开草皮,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沉。
他在找一块树皮。
书写情报用的树皮。
上次还有一只老虎在上面撒尿,叫他拿刀砍了两下。
年轻人姓塞,单名一个班字。
冷氏旁支出身,混进剿匪营三个月,专门替冷郁渊看秦松的动静。
兵力,粮草,换防,全经他的手,一块树皮一块树皮往外递。
冷郁渊在德云山脉活得滋润,三成靠修为,七成靠这条线。
塞班的手终于摸到了那块熟悉的粗糙质感,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找到了?”
一道女声从头顶传来,清清凉凉,不带半分烟火气。
塞班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慢慢抬头。月光漏过树冠,落在一道影子上。
黑衣服,束腰,腰线收得紧,腿长。
银簪挽发,碎发垂在耳侧。
月光削过她侧脸,轮廓分明。
凤眼微合,唇角勾一点弧度。
秦松请来的救兵,罗国司贸校尉,楚岚。
塞班脑子一炸。
这张脸他见过,半个月前这人跟秦松进营,他远远瞄了一眼,心里还骂过一句:长这样当什么官,躺着就能赚钱。
现在面对面杵着,他只觉得血往脚底板冲。
汗顺鬓角淌下来。
嘴张开,想编句瞎话。
还没等他开口。
一只大脚从斜刺里踹出来,奔着他胸口去,力道足。
“砰!”
塞班飞了。
后背撞上老松,松针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脑袋。
他眼前冒金星,喉头翻腥气,气还没喘匀,火光就亮了。
十几支火把同时点起来,烧得山林如白昼。
三十几条壮汉从草丛里、石头后、树顶上冒出来。
秦松站在最前头,拍拍靴面上的灰,低头看蜷在地上的塞班。
“中计了……”
塞班声音哆嗦。
楚岚扫他一眼,一眼,淡得象看路边的石头。
目光收回去,连停都没停。
意思是,多看你一下,不值。
秦松一挥手:“捆。”
两个蛮兵扑上去,三下五除二把人缠成粽子。
秦松转身,刚要冲楚岚抱拳。
人已经走了,山道上,背影笔直,夜风掀她衣角,一卷就没了影。
……
德云山脉深处,冷家营地。
冷郁渊坐在火堆边,头发叫夜风吹得乱糟糟,手里攥着酒囊,嘴没凑上去,眼睛盯着火苗不动。
身后十几号人,都是冷家最硬的骨头,这三个月跟秦松在山上玩躲猫猫,躲完咬一口,咬完再躲,七天前刚劫了蛮国一队粮车,连药材带草料搬回来不少。
冷郁渊终于灌了口酒。
脑子翻来复去是房昭那番话。
那人说话弯弯绕,他不爱听,可太后压下来,叫他跟血莲教搭手对付周枫。
太后。
冷郁渊心里滚过这两个字,眼皮烫得一跳。
冷氏太后,当年蛮国先皇身边的冷贵妃。
先皇一死,冷家豁出命把她儿子推上去,她就成了太后。
这道旨意什么分量,冷郁渊门清。
冷家窝囊这么久,太后那是头一道光。
所以房昭让他帮忙抓周枫,他肚子里骂了一百遍,嘴上还是应了。
抓那煞星?谁乐意谁去,他冷郁渊不嫌命长。
脑子里正烦着,忽然又蹦出另一个名儿。
楚岚。
罗国司贸校尉,四重境,小小一只。
冷郁渊没亲眼见过,底下人传回的消息只两个字:绝色。
男人堆里这词传得比战报还快,冷郁渊脑壳里另起一盘棋。
周枫他不敢打,这个四重境的女人他还吃不掉?
提前把人擒到手,往太后跟前一送,桩桩件件都比跟血莲教磨嘴皮子实在。
酒囊放下,他对旁边一招手,嗓门压下去:“传令,调人,围那个罗国女人。”
年轻子弟愣了一瞬:“冷老,人手吃紧,秦松那边……”
“一个人偷袭叫偷袭。”
冷郁渊嘴角扯了扯,“一堆人偷袭叫围殴,咱们去围殴她,四重境而已,手到擒来。”
话没落地,林子深处,窸窣一声。
冷郁渊眉头拧起来。
两团黑影从林子里飞出来,“砰”地砸在篝火边。
火星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