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书房,沉绍盘膝打坐。
门外突来粗喘,一声“大人”刺破静夜。
沉绍睁眼,面上无波,不见喜怒。
“进。”
门外一阵急促脚步,跟着乒台球乓乱响,张三几乎跌撞进来。
这人平日也算体面,此刻满脸通红,气喘如牛。
张三嗓子劈了,“大人!楚岚出城了。”
沉绍眉峰未动。
袖中手指,却微微蜷了一蜷。
“可看真切?”
“错不了!”
张三喉结滚动,连比带划:
“夜行衣,通身黑,裹得滴水不漏,可那腰线,那三围,那步伐的节拍,错不了!小的这双招子,认人没走过眼,那女人,从清祟卫出来,径直出城去了。”
沉绍沉默,接着抬手,挥了挥。
张三识趣,退步至门边,合门之际手劲刻意放轻。
房间归入寂静。
沉绍立起,行至墙侧书架,指尖探入暗格,按下一处机括。
密室门无声滑开。
地方不大,四壁空空,没什么值钱物件。
墙上挂着几样东西:几件刑具,几根铁链,一套叠得板正的夜行衣,还有一柄战镰。
战镰通体漆黑,刃口寒光流转,长约两米。
江湖上提起沉绍,都道是纹阳沉家的公子,一手沉家回风拂柳剑使得出神入化,少年成名,风流倜傥。
这话没错,不过都是传言,而这传言是沉绍自己放出去的。
当时花了不少银子,从南到北,说书先生挨个打点。
连话本子都备好了,什么回风拂柳震江南,一剑光寒十九州。
沉绍看过,耳根发热,但银子泼出去,话就收不回。
假话传遍江湖,便成了真。
如今谁听见纹阳沉绍四个字,不赞一声剑法卓绝。
沉绍抬手,从墙上摘下那柄战镰。
剑?
那玩意儿轻飘飘,哪有镰刀趁手。
只见这战镰镰身通黑,刃口却透一层隐隐血光。
这时沉绍从一名北境外邦邪修手里抢来的,那厮死前还念叨什么“此镰不详”。
沉绍懒得理这些,趁手就行。
今晚这镰,怕又要见血。
……
官道边草丛,俩沉绍府里家仆缩脖蹲着,嘀嘀咕咕。
“你说大人让咱盯那娘们,半个多月了,到底图啥?”
“还能图啥?你脑子让门夹了?”
“嘿嘿,也是,那娘们确实带劲,脸蛋没得挑,走路都带风……”
“快闭嘴。”
一阵夜风掠过。
沉绍无声无息立在两人身后,扛着一柄战镰,一身黑,神态闲散,跟半夜出来遛弯的死神一样。
“辛苦你们了。”
两个家仆一哆嗦,差点跪下去。
心里就一个念头:刚才的话,大人听见多少?
两人慌忙转身,矮身行礼。
那年长的抢先开口:“大人,楚岚往前去了,约莫半里,走小路,怕是要进山。”
“很好。”
沉绍探手入怀,摸出两块烧饼,馀温尚在,“夜这么深,该饿了,垫垫肚子。”
两人喜出望外,连声谢过,年长那个接过烧饼,张嘴咬下。
一口没咽完,颈间一凉。
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两颗头颅滚入草丛,两具尸身缓缓歪倒,血溅上沉绍半幅衣摆。
“吃饱了好上路,别怨我。”
沉绍蹲下身,拿尸首的衣裳抹干净镰刃,“要怨就怨你们命背。”
成仙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麻烦。
这桩买卖,他一个人兜着就够。
沉绍身形一晃,化作道虚影扎进山林。
追了快一里地,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他放慢步子,竖起耳朵听周遭动静。
月光被枝叶切得稀碎,洒一地斑驳。
正凝神呢,风里忽然夹着点不对劲……
侧头一闪,一支削尖的青竹擦着耳朵飞过去,咚一声钉进后头树干,没进去三寸深。
“果然是个老阴货,偷袭都偷袭得这么费劲。”
黑暗里飘出一道女声,清清亮亮,尾音带着懒洋洋的劲。
树后缓步走出个人影,同样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
月光洒下来,两人隔着几步相对
楚岚歪头把沉绍上下打量一遍,忽然“啧”了一声:“哟,撞衫了。”
她低头拽了拽自己衣襟,又看看沉绍,抬手拍拍胸口,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不乐意,“早知道你也穿黑,我就换那件青的,这下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商量好的。”
沉绍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就你一个?”
“一个人怎么了?”楚岚眨眨眼,“你瞧不起单身?”
“你觉得你能杀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楚岚语气诚恳极了,“万一你今晚闹肚子呢,万一你腿抽筋呢,万一你被我这脸蛋迷住手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