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祟卫的廊柱底下,楚岚斜靠着那根朱漆掉了大半的柱子,手捧一盏热茶,眼风懒懒扫过空荡荡的卫所。
搁往日,这地界比菜市场还喧腾,三五成群的大老粗,练刀的对砍,闲着的吹牛能吹到房梁上去。
如今倒好,冷清得能养鸽子。
燕长空和罗明翰拉走三千多号人,浩浩荡荡往蛮国方向开拔,剩下来这点人手,看大门都凑不齐一桌麻将。
于跃海耷拉个脑袋,从廊下晃过去,又晃回来,来回折腾三四趟,每回路过她跟前都要拿眼睛偷摸瞄一下。
活脱脱一条被主人撂家的大金毛,尾巴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楚岚被他晃得眼晕,终于撩起眼皮:“你搁这儿拉磨呢?”
于跃海一屁股墩到她旁边的石墩子上,满脸写着“我不服”三个大字:
“楚头儿,这叫什么事?三千人出去打架,把咱剩家里,我托人打听了,出战名单上压根没你名字,你不去,咱们魁部营全得看家,这不纯纯蹲大牢吗?”
于跃海重重叹出一口气,酸味漫过院墙,连檐下歇脚的麻雀都扑棱翅膀飞远。
楚岚不慌不忙,低头吹开浮面的茶沫。
唇角弯一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啊?”于跃海瞪圆眼,脑袋歪过去又正回来,满脸写着……马丢了还算好事?那我这就去丢两匹。
楚岚懒得掰开揉碎讲,盏盖轻磕杯沿,一声脆响截住话头:
“别眼红,这几日多带人手盯紧商路,冷氏馀孽,最爱趁乱伸手,大军前脚拔营,后脚就有人摸进来搅浑水。”
于跃海眼睛刷地亮起来。
上不了大战阵,砍几个逆党也解馋。
一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脚底生风,之前的丧气全踩碎在石阶上。
于跃海的身影彻底消失。
楚岚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也跟着收了。
她侧过头,望向南边的天。
不去蛮国,是她自己不要去的。
刘提督亲自坐镇,几个卫所一起调兵,这阵仗哪象什么“协助平乱”。
罗国皇帝惦记蛮国那块地,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回蛮国新皇登基,罗国不好直接动手,撤了兵。
这回不一样,罗国地界上的官,让蛮国叛党给杀了。
蛮国把刀把子递到罗国手里,罗国皇帝不接都说不过去。
罗国出兵的名义是帮着平叛,可平完叛,兵退不退,那就另说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批人进去了,怕是没打算出来。
蛮国朝廷未必看不明白,可看明白了又能怎样?
新皇那几个兄弟虎视眈眈,随时能掀桌子,自家还顾不过来,边境上罗国搞什么名堂,也只能装没看见。
这潭水太浑,楚岚可不想沾,弄不好就是两国开打。
……
与此同时,蛮国奉孝城,冷氏老巢之一。
人蝠妖房昭,一巴掌拍紫檀案几上头,茶盏蹦跶三蹦跶,差点滚地上去摔个稀碎。
这老头面皮涨成猪肝色,咬牙磨半天,从牙缝里头挤出话来……
“艹他娘的沉绍!死得不清不楚,罪名还往冷氏脑壳上扣!这节骨眼上,冷氏忙到飞起,备战罗国围剿,现在冷郁渊那有闲心去搭理道妖老祖交代的差事,这可如何是好?”
他使劲吸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那团火才算压下去三分。
沉绍这人吧,明面上是罗国明川城知县,实际上呢,血莲教埋了多年的钉子,正跟冷郁渊暗地里搞合作,抓人。
冷氏脑壳又没进水,杀他干嘛?嫌自己事不够多?
而明川城周边一百里,能把四重境巅峰高手干翻的,数都数得过来,手指头掰完还剩几根。
哪个干的?
燕长空?
周枫?
还是那八大宗门的分部长老?
环佩叮当,人未至声先到。
奉孝城主冷静江款步踏入,火红长裙曳地,腰肢一摆,步步生莲。
她笑吟吟在主位坐下,纤指轻叩扶手:“房老急什么?你只管将嘉豪法王请来奉孝城,本城主自有办法引出周枫。”
房昭面上不动,心底冷笑一声。
三句话不离嘉豪法王。
说得好听是共商大计,说穿了不过指望七重境强者坐镇奉孝城,替她挡住罗国那帮虎狼之师。
算盘珠子崩到他脸上,当谁听不见?
他压住情绪,淡淡道:“法王已南下,不日即到,望夫人届时莫要食言。”
冷静江红唇微勾,似笑非笑,没接话。
房昭甩袖子走人,屏风后头才慢慢转出个白发老头,冷氏族老冷郁渊。
老头子眉头拧成麻花,瞅着冷静江:“丫头,你真拿得住?”
冷静江脸上那点笑模样一点点收干净,眼风冷下来。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云纹,嗓子里再没半分刚才的腻乎劲:
“罗国当我冷氏是软柿子?奉孝城摆这儿,牙口不好别伸嘴,伸了,崩掉几颗算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