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祁烈和祁临,祁羽先是离开金鎏殿,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周遭宫人、内侍皆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无人敢多言半句,整座紫禁城都被一层沉甸甸的压抑笼罩。白日里本该庄严华贵的宫殿,此刻挂满白幡素幔,连阳光落在琉璃瓦上,都透著几分凄冷。
他并未直奔灵堂,而是刻意拣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廊,看似随意漫步,实则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
宫门禁军比平日增了数倍,甲胄鲜明,刀兵寒光凛冽,每一处要道都有重兵把守,盘查极严。往来之人除了宗室重臣,便是手持令牌的内侍,寻常人等根本不得随意走动。
显而易见,皇宫早已戒严,风雨欲来。
行至一处僻静转角,一阵压抑至极的低泣声,悄然钻入耳中。
祁羽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顾清瑶被月婵半扶半搀,倚在朱红廊柱上,身子微微佝偻,纤细肩头不住轻颤。她垂著头,乌黑长发从素白衣襟滑落,遮住大半脸庞,只隐约看得见通红如桃的眼眶,与微微颤抖、竭力隐忍的下颌。
分明是悲恸到了极致,却又强撑著金枝玉叶的体面,不敢在人前肆意失态。
月婵急得眼眶通红,压低声音柔声劝慰:“公主,您已是一夜未眠,再这般强撑下去,身子必定扛不住奴婢扶您回殿中歇片刻吧,就片刻。”
顾清瑶却只是轻轻摇头,声音细弱沙哑,浓重的鼻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戚:“我不回去父皇还在里头,我要陪着他。”
一句话尚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素色衣襟。
十六载朝夕,桩桩件件皆是父皇的温柔,此刻翻涌上来,字字句句都成了剜心的疼。
幼时她初学骑马,摔在草地上红了眼眶,父皇不顾龙袍沾尘,快步将她抱起,用袖口擦去她的泪,轻声说:“朕的瑶儿不怕,有父皇在。”
十二岁初握长剑,招式笨拙总也练不好,是父皇放下政务,亲自握着她的手,一招一式耐心教她,眉眼间满是纵容。
去年深秋,她贪凉染了风寒,父皇守在她榻前一夜,亲自试药温粥,一遍遍叮嘱她不许再任性。
就连上月生辰,他还笑着揉她的发顶,说等她再大些,便许她去京郊围场纵马,做最自在的公主。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时光,仿佛还在昨日,可那个永远护着她、宠着她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祁羽见状,缓步走了过去,步履轻缓如落叶,未曾惊动任何人。
廊间风大,卷著寒意肆意穿梭,掀起她素白衣角,猎猎作响,单薄身影看着愈发可怜。
顾清瑶听得脚步声,只当是往来宫娥,依旧垂著头,哑声开口:“不必管我,我站一会儿便好”
月婵却是看到来人,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见祁羽冲她点头示意。
话音未落,一件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外袍,轻轻覆在了她肩头。
袍间还残留着主人的余温,厚重妥帖,瞬间替她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
顾清瑶猛地一怔,浑身一僵,缓缓抬眼望去。
祁羽静静立在她面前,一身素衣素袍,面色沉静无波,眼底没有往日的戏谑,没有半分轻慢,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敛。
“风大。”他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能听闻,“公主身子金贵,不可在此受寒。”
顾清瑶怔怔望着他,鼻尖骤然一酸,本就泛红的眼眶再度发热,险些滚落泪珠。
她紧紧攥住肩头那件尚带着他体温的袍子,指节微微泛白,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带着无尽委屈与无助:“我没有父皇了”
话音落下,积攒许久的悲伤再也压抑不住,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男子沉静的面容,也变得朦胧起来。
她话音落时,积攒的悲恸终于决堤,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素色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一声轻语,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字字剜心,听得人胸口发闷。
祁羽垂眸看着她,素来淡漠的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极浅的动容。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刻意劝慰,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她攥著自己的外袍,无声地陪着她。
廊下的风还在吹,卷起白幡簌簌作响,更衬得这一方角落寂静得令人心慌。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月婵站在一旁,垂著头不敢作声,只悄悄抹着眼角的泪。
顾清瑶埋著头,肩膀不住地轻颤,哭声压得极低,不敢放声,只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许久,她才稍稍平复些许,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眶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模样狼狈又可怜。
她松开攥着衣袍的手,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无措的歉意:“多谢方才是我失态了。”
说着便要抬手,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褪下来。
祁羽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力道温和,却不容她推脱。
“不必。”他声音低沉,依旧是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此刻风寒,披着。”
顾清瑶一怔,抬眸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那双眼平日里总藏着几分漫不经心,此刻却沉静如深潭,没有半分轻视,只有稳稳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