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在线人数卡在三百万上下跳动,弹幕已经从震惊期过渡到了狂欢期。
【鸣哥你清醒一点啊!你上个礼拜还在把人送进去吃牢饭!】
【法外狂徒退役转行搓泥巴,这个赛道跨得比刘翔还猛】
【不管你干什么我都看!就算你直播搓汤圆我也追!】
陆鸣没理弹幕,举著正在全网直播的手机,跟苏小小一起往老街里走。
水吉镇的建盏一条街,三百米不到,挤了四十多家店。
门头一家比一家唬人——
“省级非遗传承人工作室”
“宋代古法手作”
“大师亲制限量款”
金字招牌配黑底,恨不得把故宫博物院的logo也贴上去。
苏小小被第三家店拦住了。
店老板四十出头,穿着亚麻茶服,手上盘著串星月菩提,说话带着一股子把茶道、禅意、宇宙能量搅在一起的玄学腔调。
“妹子,你看这只盏。”他捧出一只黑釉茶碗,碗底泛著细密的银色条纹,
“正宗兔毫。纯手工拉坯,龙窑柴烧,一千三百度窑变天成。你看这釉面,活的。”
苏小小的电商基因被激活了,眼睛亮得吓人。
“多少钱?”
“我跟你说,这种品质放到厦门茶博会上,少说八千。今天你是第一个进店的客人,开门红,一千二给你。”
苏小小已经开始摸钱包了。
陆鸣站在门口,手揣在工装外套口袋里,看了老板一眼。
只一眼。
【微表情测谎】常驻开启。
那套在法庭上让陶文昌面如死灰、让赵德彪连滚带爬的永久被动技能,把眼前这个茶服男从表情到微动作扫了个底朝天。
老板说“纯手工拉坯”时,左眼轮匝肌收缩了一下,典型的说谎微泄露。
说“龙窑柴烧”时,视线往右下方飘了零点五秒——在调用编造记忆,而非回忆真实经历。
手指摩挲碗底的动作过于流畅,不是抚摸自己作品时的珍惜感,是销售员盘货的肌肉记忆。
陆鸣走过去,伸手拿过那只盏。
苏小小:“鸣哥?”
陆鸣翻过碗底,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足圈内壁。
“老板,这圈足内壁的修坯痕,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弧度连贯。”
他把碗底亮给苏小小看,
“手工修坯的刀痕是带弧线的,深浅不一,因为人的手会抖。这种等距平行线,是注浆模具或机器压坯脱模后的接缝打磨痕。”
老板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
陆鸣没停。
他把碗口对着门外的阳光一照,釉面的银色条纹在光下折射出均匀的、几乎平行排列的线条。
“兔毫的结晶纹路,是铁在高温下自然析出形成的,走向不规则,粗细不均。你这只,纹路间距基本等距,排列方向一致——这是工业釉料里预混了着色剂,窑温到了以后定向流淌形成的仿兔毫纹。d!”
“成本,连胎带釉加电窑烧成,大概十五块。”
老板的菩提串不盘了。
苏小小的钱包默默收了回去。
直播间彻底疯了。
【卧槽这就是法外狂徒的眼睛吗?!扫一眼就知道真假?】
【鸣哥你上辈子是不是质检总局局长?】
【这老板的表情我截图了哈哈哈哈比被告席上的郑永昌还精彩】
【震惊!法外狂徒退休第一天就开始扫黑除恶(建盏版)】
老板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伙子你是同行?”
陆鸣把碗放回展架上,拍了拍手。
“不是。我是来拜师的。”
他转身走出店门,苏小小一溜小跑跟上来。
“你之前也不会看建盏啊?”
“不用会。看人就行。”
苏小小嘴动了动,把“变态”两个字咽了回去。
两个人继续往老街深处走。
越走越偏,商业气息逐渐稀薄。
最后一家店铺之后,是一段长满杂草的土路,碎石子卡在鞋底嘎吱响。
土路尽头,有一座废弃的龙窑。
窑体长约三十米,依著山坡的斜面砌成,通体黢黑,砖缝里渗出盐碱的白霜。
窑尾的烟囱断了半截,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
整座窑早就没有烟火气了。
但窑头的空地上,有人。
一个老头蹲在地上。
身上穿着看不出原色的旧褂子,前襟和袖口全是干透的泥浆,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开了口。
他面前摆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堆著一团灰黑色的泥料。
老头正在揉泥。
两只手青筋暴突,指节粗大变形,十个指头深深嵌入泥团,以一种极慢、极均匀的节奏反复按压、折叠、翻转。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表演成分。
安静的,重复的,像潮汐。
陆鸣的脚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