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赵南星的后宅。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管事探出头左右瞅了两眼。
巷子口停著马车，车帘没掀，一只手从里面递出来个油纸包。
管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通州那边说了，这是这季度的‘红利’。”车里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慵懒劲儿，“告诉赵部堂，这银子烫手，赶紧换成地契。”
管事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缩回了门里。
这一幕，被蹲在对面房顶上的田尔耕看个正著。
“去，跟着那车，看看是通州哪家票号这么懂事，大半夜的给尚书大人送温暖。”
东厂，地下密档房。
魏忠贤盘腿坐在火炕上，手里捧著一本发黄的账册。
这账册是马诚那儿抄来的，但这只是个引子。
顺着这引子，东厂的小崽子们把京畿周边的地皮翻了个底朝天。
“乖乖。”魏忠贤啧了一声，手指头上蘸了点唾沫，翻过一页，“这赵南星的胃口，比咱家还大。”
站在下面的档头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这上面记着，河间府、保定府，还有通州，加起来得有四万多亩良田吧？”魏忠贤用指甲盖在那个数字上掐了一下，“都挂在谁的名下？”
“回厂公，都挂在他那个远房表舅，还有几个门生的名下。”档头赶紧回话，“但收租的银子，最后都进了赵府那个管事的口袋。”
魏忠贤把账册往炕桌上一扔。
“四万亩。”
“他赵南星平日里一口一个‘与民休息’，一口一个‘不与民争利’。”
魏忠贤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合著这利都被他一个人争完了，老百姓当然就能休息了——饿死不就休息了吗？”
“把这账册封好了，谁也不许动。”
“咱家得进宫，给皇爷报个喜。”
翌日，文华殿经筵。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刨花卷儿落了一地。
底下站着的大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有赵南星站在最前头，手里捧著奏疏。
“陛下！辽东战事吃紧，国库空虚！”
“户部如今连下个月的饷银都凑不齐了！请陛下开内帑，拨银一百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朱由校手里的刨子顿了一下，看了赵南星一眼。
这老头今儿穿得格外朴素，官袍的袖口都磨起毛了，那叫一个清廉。
“一百万两？”朱由校吹了吹刨刀上的木屑，“朕记得上个月才拨了五十万两给户部，这么快就没了？”
“陛下有所不知。”赵南星痛心疾首，“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蓟镇要整兵，宣府要修墙，处处都要银子。陛下富有四海，难道要看着将士们饿著肚子守国门吗？”
这话那是相当的漂亮。
实际上，赵南星心里清楚得很。
皇上这阵子在西苑练兵，花钱如流水。
要是把内帑掏空了，那支所谓的新军自然也就散了。
没有钱，没有粮，那几千号人拿什么给皇上卖命？
朱由校放下刨子，叹了口气。
“赵爱卿说得对。”
“朕不能苦了将士们。”
他站起身，走到赵南星面前，帮赵南星理了理那起毛的袖口。
“这大明是咱们君臣的大明，既然户部没钱，朕这个做皇帝的，砸锅卖铁也得顶上。”
赵南星愣了一下，心中狂喜。
这小皇帝，还是太嫩了。
几句大义凛然的话一压，就乖乖掏腰包了。
“陛下圣明！”赵南星赶紧跪下，“臣代辽东将士，谢陛下隆恩！”
“魏大伴。”朱由校喊了一嗓子。
“奴婢在。”
“去，把朕在西苑那堆木料，什么紫檀、黄花梨，都拉出去卖了。
朱由校一脸的不舍，演得跟真的似的：“再把宫里那几对金狮子也熔了，凑够一百万两，给户部送去。”
大殿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皇上能做到这一步。
连一直装睡的首辅方从哲都睁开了眼，眼神复杂地看了朱由校一眼。
变卖心爱的木料？
这还是那个玩物丧志的昏君吗？
“陛下这”赵南星也有点懵，这戏演得太过了吧？
“怎么？赵爱卿觉得不够？”朱由校拍了拍赵南星的肩膀，“要是还不够，朕把这乾清宫的柱子也拆了卖给你们。”
“够了！够了！”赵南星冷汗都下来了，“陛下爱民如子，臣等惭愧！”
“惭愧就好。”朱由校笑了笑，转身走回御座，“银子朕给了，要是辽东那边再喊饿，或者这银子没用到正地方”
他拿起那把锋利的刨子，在紫檀木上狠狠推了一把。
“呲啦——”
这一声，听得赵南星头皮发麻。
下了朝，赵南星走路都带风。
这一仗，大获全胜。
不仅掏空了皇帝的小金库，断了新军的粮饷，还逼得皇帝不得不低头。
回到府里，几个心腹门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