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饶命！”沈一贯连连磕头，“草民是被逼的，那是刘阁老的吩咐，草民不敢不从！”
朱由校抬手打断他。
“朕不杀你。”朱由校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朕今晚叫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那三千万两新钞，朕不管你们明天怎么闹。”朱由校放缓了语速，“只要你支持新钞，未来十年，皇家航海公司的海外贸易特许权，朕交给你沈家打理。”
沈一贯僵在原地。海外贸易特许权，这不只是赚钱，这是把江南商界的生杀大权交到了他手里。田里那点收成，跟海上的金山银山比起来，连土都算不上。
朱由校转身走到后头的木架旁，拿出一个长条木匣。他打开木匣，抽出一张泛黄图纸，在海图旁边展开。
沈一贯凑过去看，那是一艘船的设计图。船身修长，挂著三面巨帆，两侧密密麻麻开着两排炮孔。
“这是天津卫正在造的武装商船。”朱由校指著图纸，“科学院出的图，载重两千料，装配四十门天启一号火炮。这船跑起来，比红毛番的夹板船快三成，火力强一倍。”
沈一贯懂船。他只看那吃水线和帆装比例，就知道这是一头海上的怪物。大明要是真造出这东西，南洋的海路就彻底是自家的了。
“天津卫的船坞里，第一批十艘已经铺了龙骨。”朱由校继续说，“宋应星带着结业的学生亲自在船坞督造，龙骨用的是百年铁木，装配水密隔舱。钱庄投了五百万两银子进去。”
“你是想跟着刘一燝那帮人死在田埂上，还是跟着朕，去海上找出路？”
朱由校丢下这句话，转身坐回圆凳上。
沈一贯看着那幅海图，又看看那张战船图纸，这辈子所有的算计，在这庞大的机器面前，不值一提。他喉咙发干，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内颊。
“草民沈一贯，愿为皇上效死！”沈一贯磕下头去，地砖发出砰的一声。
“好。”朱由校抬了抬下巴。
魏忠贤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面暗金色腰牌，递给沈一贯。腰牌正面刻着“内廷督办”四个字，背面是一条盘龙。
“拿着这牌子。”朱由校说，“明天早上，大明中央钱庄开门，你知道该怎么做。”
“草民明白。”沈一贯双手接过腰牌，攥在掌心不敢松手。
魏忠贤挥了挥手，两名太监上前，将沈一贯从地上架起，引着他往外走。
沈一贯走出御花园时，夜风吹在他身上，他打了个寒颤。后背的里衣湿透，黏在皮肉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御花园深处，那排黄油巨烛还在烧着，年轻的皇帝正低着头，继续在木材上划线。
沈一贯握紧手里的腰牌，大步向宫门走去。
京城南城，一处僻静的驿馆。
二楼的客房里灯火通明，几名江南商会的首脑正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盘没动过的酒菜。
钱谦端著酒杯，脸色发红。
“明天午时，咱们的人带着票子一起冲进去。”钱谦压低声音，“三千万两的缺口，我就不信那小皇帝能变出银子来！”
张百万在旁边附和：“只要钱庄一说没钱，咱们就让外面雇好的闲汉闹事。刘阁老那边传了话，户部的几个堂官也打点好了。明天只要挤兑一发生，户部就会联合几位御史，上疏弹劾新钞乱政。到时候，不光钱庄要关门，皇帝还得把太仓的银子吐出来安抚民心。”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
沈一贯推开门，走了进来。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钱谦站起身，迎了上去。“沈老哥，你去哪儿了？大家正商量明天的分工呢。”
沈一贯脱下披风，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茶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没什么，出去透了透气。”沈一贯语气平淡。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前的这几个人。钱谦还在那里比划，张百万正低头核对手里的兑票底单。
沈一贯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他脑海里全是御花园里那张海图，那是他一辈子也没见过的世界。
这些人还在为了保住几万亩免税田沾沾自喜。他们不知道，大明这艘船，早就不是沿着旧河道在走了。
沈一贯端起空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擦。门外的长街上，锦衣卫的暗桩早就布满了。
他看着还在高谈阔论的钱谦。
这几个人活不到明天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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