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懋康的手指停在砖面上。
“那就不能用大福船。”
朱由校点头。
“朕想造新船。铁壳,吃水深,两侧装蒸汽轮机,甲板上架炮,能扛住十八磅弹丸。”
毕懋康抬起头。
“皇上,铁壳船咱们没造过。天启号是木壳包铁皮,跟全铁壳不是一回事。铁板怎么拼接,接缝怎么防水,炉子的震动怎么传到船身这些都得从头试。”
“要多久?”
毕懋康搓了搓手指。
“最快半年。”
朱由校在桌上敲了两下。
“三个月。”
毕懋康的嘴张了一下。
“皇上,三个月铁壳的问题解不完——”
“先造一条。”朱由校打断他,“不用大的,五百料就够。先把蒸汽机装上去,跑起来,炮架上去,打得响。其他的问题,边造边改。”
毕懋康站起来,在偏殿里走了两步。
“五百料铁板用西山的精钢,一寸半厚,炮弹打不穿。蒸汽机用天启号那台的缩小版,单轮驱动。炮”
他停下脚步,转向朱由校。
“炮用什么?”
朱由校从桌下抽出一张图纸,展开。
图上画的是一门炮,炮管比天启一号长了三分之一,炮尾有个螺旋状的机构。
“后装线膛炮。”
毕懋康凑过去看,眉头拧了起来。
“线膛?炮管里刻膛线?”
“对。弹丸出膛自旋,打得远,打得准。”朱由校用手指点着图上的数据,“二十四磅弹丸,有效射程一千步。”
毕懋康的呼吸重了。
“一千步”
“红毛番六百步,咱们一千步。”朱由校把图纸推到他面前,“他还没看见咱们,咱们已经开炮了。”
毕懋康盯着图纸,手指沿着膛线的走向划了一圈。
“膛线加工是难题,普通钻头刻不了,得用特种钢刀头,一圈一圈地绞。废品率会很高。”
“朕给你五十个最好的铁匠,西山精钢随便用。废十根炮管,只要成一根,就够了。”
毕懋康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臣今夜就去船坞。”
“等一下。”
朱由校从抽屉里摸出一面铜牌,跟白天发的一样——正面刻龙,背面四个字。
他把铜牌拍在毕懋康手里。
“你也有一块。”
毕懋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帝国工程师。
他把铜牌揣进棉袍里。
“臣不要品级,只要炮管里那几道膛线刻得出来。”
毕懋康走了。
偏殿里又剩下朱由校一个人。
他走回桌前,把郑芝龙的信重新展开,目光落在最后几行。
“臣已将死难侨民姓名造册,附于信末。恳请陛下过目。”
朱由校翻到最后一页。
名册密密麻麻,写了三列。有些名字后面标著年龄——最小的,三岁。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
他把名册从信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然后拿起朱笔,在名册旁边写了一行字。
“此债,朕替他们讨。”
墨迹未干,田尔耕从门外进来。
“皇上,刘一燝书房那天,黄尊素确实在场。另外”
田尔耕的声音压低了。
“船坞铸炉壁的匠人里,有一个叫周顺的,上个月家里突然多了二百两银子。银子是从一家当铺出的,当铺背后的东家,姓黄。”
朱由校把朱笔搁下。
“人呢?”
“盯着,没动。”
朱由校看了田尔耕一眼。
“今天帆缆被割的事,也是他?”
“还在查。但割缆绳的刀口和他用的工具吻合。”
朱由校的手指在名册上点了两下。
“先不抓。”
田尔耕抬起头。
“让他继续干活。朕倒要看看,黄尊素还想往船坞里塞几个人。”
田尔耕退了出去。
偏殿的烛火跳了一下。
朱由校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名册,字迹歪歪扭扭,是郑芝龙手下的人登记的。
天津卫船坞,夜。
毕懋康把棉袍脱了,挂在铸炮车间的铁钉上,只穿一件单衣,蹲在模具前。
三个铁匠围着炉子,风箱拉得呼呼响,炉膛里的精钢块子烧得通红。
“火候到了没有?”
“再烧一刻钟。”领头的铁匠抹了把汗,“毕大人,这膛线刀头昨晚磨了三把,废了两把。剩下那把能不能顶住,得试。”
毕懋康点头,走到角落的工案前,翻开图纸。
炮管的截面图上,六条膛线画得清清楚楚,每条线的深度、螺旋角度都标了数。朱由校画的,手稳,数据精确。
毕懋康盯着图纸,手指沿着膛线的弧度划了一圈。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东厂番子闪进来,压着嗓子。
“毕大人,有事。”
毕懋康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