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军港。
八艘铁甲舰列在港内,船身包裹着冷锻铁板,吃水线以下刷了桐油,其余部分则是铁板本色,青黑一片。
夕阳落在船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朱由校站在码头的石堤上,袖口卷到了肘弯。
他身后站着魏忠贤和田尔耕,再后面是十六名持枪亲卫。
码头上人头攒动,六千名海军陆战队士兵正在军官的口令下列队登船,军靴踏在石板上,声音沉闷整齐。
戚金从旗舰的跳板上走下来,甲叶碰撞,脚步很重。
他走到朱由校面前,单膝跪地。
“臣,海军都督戚金,请命出征。”
朱由校没让他起来,看了一眼魏忠贤。
魏忠贤弓著腰,双手捧上一面旗。
旗面是大红底,绣著日月纹,下方是“大明海军”四个金线大字。针脚细密,是张嫣带着坤宁宫的女官赶了三天才绣完的。
朱由校接过旗,掂了掂,递到戚金手里。
“这旗挂上去,到了东瀛,就把它插在石见银山的矿口上。”
戚金双手接过,握紧了旗杆。
“臣,定将东瀛化为大明之池。”
朱由校摆摆手:“起来吧。”
他凑近戚金,压低了声音:“老将军,国战一旦开启,不必手软,定要斩草除根。非我大明百姓,东瀛三岛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戚金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看着朱由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平静。他想不通,但没有问。
陛下的命令,执行便是。
朱由校给了戚家军新生,这条命,他早就给了出去。
戚金眼中的迟疑散去,只剩下决绝。
朱由校看在眼里,放心了:“老将军不必多想,朕自有道理。东瀛青壮留下,去挖矿。记住,不许他们繁衍,倭寇到这一代,就该绝了。”
戚金站直身体:“臣,接旨!”
朱由校不再多言,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正在登船的士兵。
六千人,从三条跳板上船,秩序井然。
他们身上的装备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旧货。
后装线膛火枪斜背在肩上,枪管比天启一号短,枪托加厚,更适合船上腾挪。腰间挂著三棱刺刀,牛皮刀鞘系著铜扣,胸前是油布和鲸脂处理过的防水子弹带。
朱由校在方阵前停下,给第三排一个头盔歪了的士兵正了正。
这士兵个头不高,肩膀很宽,脸上有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
“哪里人?”
士兵挺直了腰,大声道:“回陛下,无锡流民,蒙圣恩得活!”
朱由校指了指他脸上的疤。
“怎么伤的?”
“天启元年,陈家的打手砸俺家织机,姆妈去拦,被一棍子打倒。俺扑上去,就挨了这一刀。”士兵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后来?”
“后来秦将军的白杆兵进了苏州,姆妈的棺材钱是朝廷出的。俺进了新军,吃上了饱饭。”
朱由校拍了拍他的肩甲。
“记住你姆妈。到了东瀛,多杀几个。”
士兵的枪托重重一顿,声音哑了。
“臣领旨!”
朱由校转身回到石堤上。
郑芝龙在旗舰甲板上探出身子,手里攥着令旗。
“陛下,还有半个时辰涨潮。”
朱由校点了点头。
港口里,八根烟囱已经烧了两个时辰,蒸汽从泄压阀嘶嘶地往外冒。
毛文龙站在第三艘舰的船头,嘴里叼著根草,双手抱胸,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朱由校朝他抬了抬下巴,毛文龙吐掉嘴里的草,咧嘴一笑,拱了拱手。
朱由校收回目光,对戚金说:“对马岛的水文和兵力,毛文龙的人上个月就摸清了。你到了之后先卡住海峡,别急着登九州。”
戚金抱拳:“臣明白,先扎根,再推进。”
“郑芝龙的舰队负责外围,你的陆战队负责登岛,分工别乱。”
“臣遵旨。”
朱由校看着他,“朕只说一件事。”
戚金等著。
“这八艘船,是大明的家底。一艘六十万两,八艘就是四百八十万两。”朱由校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戚金的胸甲,“弄沉一艘,从你军饷里扣。”
戚金的嘴角扯了一下。
朱由校笑了:“玩笑话。”
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石堤最高处,扫视著整个港口。
“开航。”
传令兵立刻扯著嗓子往下传:“陛下有旨,开航!”
港口水闸的绞盘开始转动,铁链哗哗作响,闸门缓缓升起。
八艘铁甲舰的锅炉同时加压,黑烟从烟囱里喷出,搅动着天边的晚霞。
码头上的百姓抬头看着那些黑烟,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张著嘴说不出话。
螺旋桨搅动海水,船尾翻起白浪,旗舰率先驶出港口,八艘巨舰鱼贯而出,排成纵列,向东而去。
石堤上的朱由校一直站着,直到最后一艘船消失在海面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