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走了。
陈秉文的手僵在半空中。
城楼上,朱由校看得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陈秉文身上。那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白幡杆子竖在脚边,拳头攥著,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但他没再喊。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了。
朱由校从城砖上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魏忠贤。”
“奴婢在。”
“底下那个拿砚台砸方从哲的,叫什么?”
魏忠贤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瞥了一眼:“回皇爷,陈秉文,应天府人,举人出身。”
朱由校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两步。
“让田尔耕把他今天干的事写成折子,先压着。”
他走到城楼内侧台阶口,停了一下,回头朝底下看了最后一眼。
午门前那三十个太监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白幡丢了一地,布条被风卷著滚过石板。
方从哲被两个小太监搀著,歪歪斜斜靠在玉带桥的栏杆上,额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正呆呆地看着那条越排越长的队。
陈秉文还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太监手里的诏书上,落在“正七品”三个字上。
喉结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朱由校收回视线,对王体干说了一句。
“记下来,今天午门前,一共去领诏书的有多少人,不去的有多少人。名单分两份,一份给东厂,一份给格物学院。”
王体干低声应了,手里的笔已经在记了。
午门前的队伍还在变长,已经跪了二百多人。
白幡扔了满地,被来回踩踏,上面“存圣贤道统”几个字糊了一半,墨迹混著泥水,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陈秉文站在原地,身边只剩二十来个人。
他回头数了一遍,再数一遍,数字没变。
半个时辰前,这里站着上千人。
“别听这昏君的!他在坏我道统!”
陈秉文一把抓住身边人的袖子,用力拽了一下。
那人姓刘,杭州来的,家里做绸缎生意,穿着裁剪得体的月白儒衫,袖口绣著暗纹。被拽了一把,站住了,扭头看了陈秉文一眼。
“秉文兄说得对,咱们不能”
话没说完,一个面黄肌瘦的学子从他俩中间挤过去,脚步很快。
刘公子伸手去拉:“张五!你干什么去?”
那个叫张五的停了一下,儒衫洗得发白,前襟有三块补丁,针脚粗糙,是自己缝的。
他甩开了刘公子的手。
“你是豪门大户,不愁饭吃。我老娘还在乡下吃糠,这七品官我当得!”
张五扯掉头上的方巾,扔在地上转身走到太监面前,膝盖往石板上一磕。
“学生领旨!”
这一跪!陈秉文身后,一个穿灰布衫的学子犹豫了三息,跟着走过去,声音比张五还大。
“学生领旨!”
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不到一炷香功夫,午门前原本还站着的那片白色人堆,稀稀拉拉跪倒了大半。
跪着的人排成歪歪扭扭的几排,脑袋低着,手伸向太监手里的诏书。
还站着的,不到二三十个人。
这二三十个人的穿着和跪下去的那些不一样。锦衣华服,绣工精致细密,腰间挂著玉佩。
陈秉文站在这些人中间,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知道皇帝这一手釜底抽薪,彻底将风向逆转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有些人他认识,前天晚上还在一起喝酒,骂皇帝、骂新政、骂格物学院,骂得义愤填膺,酒杯摔了三个。
如今这些人弯著腰,跪在地上,双手举到头顶,等著领一纸诏书和一个七品的位子。
一个胖学子从陈秉文身边经过,低着头,脚步很快,眼睛不敢往这边看。
陈秉文认出他来了:“周胖子,你三天前写的那篇檄文呢?,不为瓦全&39;——你自己写的!”
周胖子的脚步顿了一下,速度反而加快了,穿过人群,面朝太监跪下。
陈秉文的手垂下来,抓着衣摆的双手,垂了下来不由紧握。
一个站在他左边的富家子弟,低声说了一句:“秉文兄,咱们要不也”
陈秉文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人闭了嘴。
城楼上。
朱由校两手搭在城砖上,往下看了许久,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儒家气节,在“阶层跃迁”这四个字面前,连草纸都不如。
他收回目光,转身。
“魏忠贤。”
“奴婢在。”
“把方从哲抬进来,别让老头真咽了气。”
魏忠贤应了一声,碎步跑下去。
朱由校沿着城楼内侧的甬道往回走,靴底踩在砖缝里的碎灰上,沙沙作响。
身后午门前的声音还传得过来,哭喊和咒骂已经没了。太监在念名字,一个接一个,整齐,重复,机械。
“李修文,河南开封府,秀才。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