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
南市几家老字号联名去了户部。
他们没敢敲登闻鼓,只跪在户部门前,递了请愿书。
请愿书写得文雅。
说布价大跌,有损商本。
说商户无利,织户失业。
说市面乱价,恐伤国计。
户部主事看完,把请愿书送进宫。
乾清宫偏殿。
朱由校坐在木工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水泥试块。
试块是帝海大道第七段取样,边角磨平了,敲起来很实。
魏忠贤站在旁边,读完折子,嘿嘿一声。
“皇爷,南市那几家坐不住了。都跪在户部门口,求朝廷给布匹定个保本价。”
朱由校把试块放在桌上。
“保谁的本?”
魏忠贤道:“自然是保他们的本。”
朱由校拿起小锤,敲了敲试块。
“百姓买不起布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保百姓的命?”
魏忠贤弯著腰。
“奴婢已经让东厂去查了。广丰号林家名下有三处暗仓,去年囤布抬价,赚了不少。”
朱由校把折子拿过来,看了两行。
“户部怎么说?”
“户部不敢批,送来请皇爷圣裁。”
朱由校把折子丢回桌上。
“告诉户部,让他们滚回去。路修好了,运费贱了,布价就得贱。”
魏忠贤低头记下。
朱由校又道:“再传田尔耕。谁缩产保价,谁烧仓惜售,谁串联罢市,查账、封仓、抄家,一样不少。”
魏忠贤抬头。
“皇爷,若他们说朝廷与民争利?”
朱由校看着桌上的水泥试块。
“朕不跟他们争利。朕只把他们藏在烂路里的利,挖出来给百姓。”
他抬手,把试块磕在桌角。
边角掉下一小块。
“这大明的买卖,以前靠堵路赚钱。现在路通了,谁还想趴在路口吸血,就把他铲进路基里。”
魏忠贤笑出声,又赶紧收住。
“奴婢这就去办。”
朱由校叫住他。
“让中央钱庄也动一动。”
魏忠贤停步。
“皇爷是说,给苏和盛放银?”
“只给守新价的商户放。利息低,账要明,货要足。谁敢拿银子囤货,东厂去陪他算总账。”
“奴婢明白。”
当日下午,南市贴出告示。
凡走官道、守平价、账册清楚者,可向大明中央钱庄申请周转银。
凡哄抬布价、囤货断市、串联拒售者,查封铺面,货入官仓,掌柜入建设兵团。
告示前人挤人。
百姓看前半段。
商人看后半段。
广丰号里,林掌柜把告示抄本看了三遍。
伙计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掌柜,咱们降不降?”
林掌柜没答。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
三个黑衣人走进来。
为首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窄脸。
“林掌柜,借一步说话。”
林掌柜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后堂。
“你们是谁?”
窄脸人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柜台上。
票面上写着大明中央银行。
数额,一万两。
林掌柜的手停在账册上。
窄脸人道:“你们缺银,我们能帮。只要南市布价撑住,苏和盛撑不了太久。”
林掌柜盯着那张银票。
“这利息,真能救咱们的命?”
窄脸人把银票往前推了半寸。
“能不能救命,要看林掌柜敢不敢签。”
南市的布价还在跌。
苏和盛门前挂出的木牌,已经从三百五十文改成三百二十文。
广丰号关了半扇门。
街尾三家老布庄也学着关门,可门关上,债主不会跟着消失。
中央钱庄的新钞、官道运来的棉布、免税的货车,把旧商号压得喘不过气。
钱掌柜坐在后堂,面前摆着三张借契。
第一张,向南城汇丰钱庄借银八万两。
第二张,向恒通票号借银十二万两。
第三张,是几家布商互保的凭据。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又拨,最后停住。
账房站在旁边,额头冒汗。
“掌柜,再这么下去,咱们不是亏货,是断现银。”
钱掌柜抬头。
“恒通那边怎么说?”
账房低声道:“要咱们三日内补足抵押,不然提前收债。”
屋里几个布商立刻骂开。
“他们疯了?这时候收债,不是逼人跳河?”
“咱们给他们放了多少年利钱,如今一有事就翻脸?”
钱掌柜没骂。
他把借契拿起来,看了半晌,放回桌上。
“利息?那是催命符。”
这句话一出,屋里没人接话。
以前他们靠利息吃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