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运河被三艘蒸汽铁甲舰压住。
黑烟从烟囱里升起,贴著水面往城下铺。舰首炮口对着码头,甲板上的陆战队列成两排,枪刺寒光一线。
岸上,新军的营盘已经搭好。
拒马、铁丝网、火枪哨、炮车,全按线排开。身穿冷锻甲胄的火枪兵换岗时步子整齐,甲片碰撞,发出短促声响。
孔闻绍看了很久,喉咙发干。
他见过旧卫所,那些人吃不饱,军纪散乱,遇见孔府腰牌还要低头。
城外这支兵不一样。
他们不喊,不骂,不求见,也不派人进城游说,只封路,架炮,登记逃出去的百姓。
每多一张血状,孔家就少一块遮羞布。
孔三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几封刚截下来的急报。
“少主,西仓路失了。出去的三队人,全没回来。”
孔闻绍没有回头。
“尸首呢?”
“挂在封锁线外,身上牌子写着持械突围。”
孔闻绍牙关碰了一下。
“密信呢?”
孔三低下头。
“也落在他们手里。”
孔闻绍转身,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废物!十二条路,连一封信都送不出去?”
孔三跪下,不敢辩。
“朝廷用了铁丝网,沟渠也挖断了。夜里有探灯,河上有铁甲舰,田埂上全是火枪哨。咱们的人不熟这打法。”
孔闻绍抬脚踢翻旁边的火盆。
炭灰洒了一地。
“打法?孔家在圣贤城两百年,哪条田埂不是孔家的?哪条渠不是孔家的?如今被几根铁丝拦住,你跟我说不熟?”
孔三额头贴地。
“少主,外头不是官差,是皇帝的新军。”
这句话让孔闻绍停了一下。
城外,炮队正在换位。
三十门冷锻线膛炮推上土坡,炮兵用木楔垫住炮轮。炮口没有对准民宅,只对着城门、孔府外墙和几处高楼。
孔闻绍看在眼里,胸口发堵。
他先前以为,皇帝派人来,是查案。
查案就有周旋。
可新军围城后,根本不问孔府意见。
他们把圣贤城当成一座叛城在处理。
孔闻绍转身下城。
“回府,请祖父开祠堂议事。”
孔府祠堂内,烛火排了三层。
衍圣公孔胤植坐在上首,身上披着素袍,手边放著太祖旧诏和衍圣公印。几名族老分坐两侧,书吏、管事、护院头目挤在门外。
孔闻绍进来时,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有人急问:“少主,外头到底多少兵?”
孔闻绍道:“不下万人,炮三十门,水上有铁甲舰。”
祠堂里乱了。
“铁甲舰怎么进了内河?”
“朝廷真要打圣贤城?”
“他们敢炮轰孔府?天下读书人不会答应!”
孔胤植用木杖敲地。
“闭嘴。”
祠堂内安静下来。
孔胤植看向孔闻绍。
“朝廷可派人递话?”
孔闻绍摇头。
“没有。他们贴了告示,称孔氏谋逆,凡阻军者同罪。百姓出城交血状,给粥给牌。红楼那边逃出去的人,已经被黑衣营收了。”
一名族老拍案。
“荒唐!几个贱民的状纸,能污圣门?”
另一名族老压低嗓门。
“公爷,要不先交几个庄头出去?刘庄头、孔福那些人,本就是办脏活的。把人交了,说是下人欺上瞒下。”
孔闻绍冷笑。
“交几个庄头?朱由宁死在北河,密折进了皇城。皇帝要的是孔家九族。”
那族老被噎住。
孔胤植闭了闭眼,片刻后睁开。
“闻绍,你怕了?”
孔闻绍抬头。
“孙儿不是怕。孙儿想说,不能按旧法应对。朝廷不是来听辩经的,是来破门的。”
孔胤植握住木杖。
“孔家若退一步,圣门两千年声名便被踩进泥里。皇帝可以杀人,却杀不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孔闻绍忍不住道:“祖父,城外那些炮,不跟读书人讲心。”
孔胤植看着他。
“那就让读书人拿刀。”
祠堂里又响起杂声。
孔胤植站起身,仆从要扶,被他推开。
“传我令,开城内书院,召集所有生员、举子、塾师、门客。孔门有难,天下文脉有难。凡读圣贤书者,皆当守城。”
孔闻绍急道:“他们没打过仗。”
孔胤植道:“会写字的人,死在孔府门前,比护院死一千个有用。”
这话落下,祠堂里没人再劝。
孔闻绍看着上首的老人,第一次感到这座府邸成了一只关门的铁笼。
孔胤植继续道:“府库开银。招死士。城中乞丐、地痞、闲汉,全发刀。
愿上墙者,一人给银十两,家中免三年租。书院士子守祠堂,护院守四门,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