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很难受,意识像退潮一样往下沉,沉到某个地方,忽然停住了。
那地方有海雾,有铁锈味,还有一架高得望不到头的龙门吊。
……
你有巨物恐惧症吗?
贺襄欢五岁那年第一次来海厂大院,抬头看到龙门吊高耸入云,像一个在海雾里站着的沉默巨人,随时可能低下头把她吞掉。
她吓了一跳,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哭,眼泪鼻涕抹了妈妈一身。
那时她还是会哭的。之后十余年,贺襄欢对它的恐惧有增无减,但眼泪像很早就流干了,每次经过龙门吊下面,她只会加快脚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那个巨人不存在。
但是其他同伴好像没有这种感觉,海厂大院历史悠久,一些厂房听说还是上世纪苏联援建时留下的,整个大院像一个天然的探险基地,管道交错、码头长满青苔,四处漏风又四通八达。
在海厂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们,自成一派,有自己的江湖。孩子们中,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大王”,领着大部队在铁轨上走平衡木,在废弃车间里捉迷藏。
她那一代的大王就是刘季森。
刘季森其实是一个合格的老大,贺襄欢也是一个合格的跟班。
这种“合格”体现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自从贺襄欢“拜过码头”之后,院子里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她了,她只需要被刘季森一个人“欺负”就够了。
某种程度上,这算是一种好过。
贺襄欢那时候瘦小、怯懦,天天低着头,但偏偏认死理。占不了地盘,谈不了条件,唯一的用处就是帮人写作业,保质保量,童叟无欺。
小季家骏:“你也帮我写呗。”
一堆卷子拍到桌子上,震得贺襄欢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线。
贺襄欢:“我不认识你。”
季家骏震惊得瞪直眼:“我们在一起玩了三年,你说不认识我?不想给我写就直说!”
为什么要说她拽?她是真的不认识他。
贺襄欢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刘季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一把提起季家骏的后脖领子:“她要是给你写,那她还哪有时间给我写?”
说着踹了他一脚。
季家骏嚎叫:“姐!不要踢我屁股!”
刘季森又踹了一脚:“就踢。”
贺襄欢坐在角落里,心里竟然有些庆幸,至少她还有一点用。
于是她写得更认真了,模仿刘季森的狗爬体,写摘抄、写周记、写检讨,连标点符号都尽量歪得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每天待在刘季森家里,写到很晚才回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刘季森感情好得像亲姐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用“有用”换来的位置。
后来刘季森初三那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开始努力学习。
贺襄欢就这么失去了自己的作用。
她不得不每天按时回家,然后第二天身上总会多几道青紫。
再后来,那些青紫开始出现在脸上。
她实在受不了,每天在刘季森家门口蹲她,蹲不到就再蹲一天。
刘季森那段时间总跟一帮人混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完全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
贺襄欢怕再也等不到她了,终于鼓起勇气凑过去:“我帮你写作业吧。”
刘季森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不用啊,我自己能写。”
贺襄欢不肯放弃:“那我还能帮你写检讨。”
“我早改邪归正了。”
“我……”
贺襄欢还想说什么,刘季森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贺襄欢,其实很多人都能帮我写作业。我没必要非得找你,你明白吧?”
贺襄欢仰起头,一只眼被打得乌青,另一只眼哭得红肿。
刘季森的话停在嘴边。
贺襄欢看到刘季森眼里的讶异,像被人戳破了什么难堪的秘密,赶紧又把头垂下去。
“你等等。”刘季森喊住她,“有一个活,还真的只能你干。”
贺襄欢刹住脚,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吗?”
“你拿笔和纸了吗?”
“拿了。”
印着十八中校名的三百格稿纸,写检讨专用。
周围一帮人开始坏笑。
刘季森搂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海边走。路上杂草丛生,废弃的铁轨已经锈成了暗红色,枕木断裂腐朽,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是龙门吊的方向。
海雾从海面涌过来,龙门吊在雾里若隐若现。吊钩悬在半空,被海风吹得晃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再远一些就是海了。灰蓝色的海面,无边无际,随时可以吞噬一切。
贺襄欢忽然很害怕,刘季森是要把她推海里吗?
要是那样……要是那样,好像也不错。
她的身子松下来,一步步向前走,像是在迎接某种宿命。
海雾漫开薄淡一层,清冽天光穿透水汽落下来。
清俊的黑衣身影倚着龙门吊底座,指尖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慢悠悠晃动,不抽不动。
偌大废弃厂房阒无人迹,海风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