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雨终于停了片刻,云层缝隙中漏下几缕吝啬的阳光。
聚居地中央一块稍微干燥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泥水里追逐一只瘦弱的青蛙,发出难得的天真笑声。但这笑声很快被大人的低声呵斥打断:“噤声!莫要喧哗!”
孩子们立刻禁若寒蝉,缩着脖子跑开了。在这里,连孩童的欢笑都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风险”。
李世民站在自己那间同样简陋的屋舍前,望着眼前这片雕敝、麻木、却又在绝望中顽强求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远处,左江浑浊的江水默默流淌,流向未知的远方,如同他们无法自主的命运。
他知道,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资源匮乏,生存压力巨大,昔日的尊卑等级在现实的泥泞中早已扭曲变形。为了多分一口粮,为了少干一点活,为了在差役面前少受一点屈辱,龃龉、抱怨、甚至暗中倾轧从未停止。只是在外部的巨大压力下,这些矛盾被暂时压抑着,如同地下的暗火。
他也知道,年轻一代的心思正在浮动。有人开始偷偷与偶尔路过、身份不明的行商接触,打听外界的消息,甚至……萌生去意。岭南虽偏远,但并非完全封闭,南面的交州(今越南北部)、西面的南诏,乃至海上,都存在着华朝控制相对薄弱的局域。逃离,象一个危险的诱惑,在少数最绝望、最大胆的年轻人心中悄然滋生。但李世民严厉禁止任何此类念头,他深知,一旦有人逃跑失败,将给整个家族带来毁灭性打击。
“父亲。”
李承乾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市集的尘土气息,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今日在市集,听到一些风声……说北边草原,突厥又有异动,华帝似乎有意再次大举用兵。还有……东海之外,似乎也不太平。”
李世民眼神一凝。北疆、东海……这些词汇,勾起他尘封已久的属于统帅的敏锐与忧虑,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无力感。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他们这些被遗忘在岭南瘴疠之地的“前朝馀孽”,都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的裁决,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知道了。”
李世民疲惫地摆摆手,“约束好族人,近日更要谨言慎行。非常时期,莫要给人任何口实。”
抬头望了望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也是他们所有人恐惧与希望的根源所在。
二十一年了,那位皇帝,究竟要将他们囚禁到何时?是让他们在这蛮荒之地自生自灭,彻底烟没于历史尘埃,还是……另有安排?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左江的水,依旧不分日夜,浑浊地流淌着。雨后的群山,在短暂的阳光下,蒸腾起更加浓重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瘴雾,将这片流放之地,笼罩得更加迷离而绝望。
……………
细雨暂歇,云层压得极低,湿重的空气仿佛凝滞,将左江之畔这片破败的聚居地牢牢裹在灰蒙蒙的帐幕里。
“轰隆隆——”
午后的沉闷被一阵由远及近异常清淅而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骤然划破。
那不是寻常差役或商队的声响。蹄铁敲击泥泞土路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其间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音,以及一种训练有素的、沉默行军的肃杀之气。这声音对于经历过战阵的李世民、乃至一些年长的李氏族人而言,既陌生又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所有正在劳作或躲雨的人都僵住了,惊疑不定地望向通往外界的那条泥泞小径。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住,捂住嘴巴。捶衣声、低语声、劈柴声,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慌的声响,以及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李世民正和李承乾低声商议着如何加固一处濒临倒塌的仓房,闻声猛地抬头,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复盖。放下手中的木料,对李承乾快速低语:“速去告知所有人,噤声,勿动,勿观,回各自屋中!”
自己却整了整沾满泥浆的粗布短褐,深吸一口湿冷空气,缓缓走向聚居地入口的空地。作为实际的主事者,他必须站在最前面。
李渊在屋内听到异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发白,仿佛索命的无常已经来到了门前。
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小径尽头,踏入这片死寂的流放地。
为首是一员武将,身披精良的玄色山文铠,外罩暗红色战袍,虽未戴头盔,但一身戎装在这片破败中显得格外刺目耀眼。约莫五旬上下,面容刚毅,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严,腰背挺直如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稳如山岳。
李氏族人中,许多年长者,包括李世民,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都猛地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秦叔宝!
曾经的大唐左武卫大将军,李世民最为倚重和亲信的猛将!如今,他是华帝国的镇南大将军,坐镇岭南,威慑诸蛮。
秦琼看上去竟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精神许多,尤其与聚居地里那些未老先衰的李氏男子相比,更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当权者的勃勃生气。
复杂的情绪如同沸水,在幸存的老一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