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后记
几位大臣离开甘露殿时,迎面遇见公主和皇子二人。许是出蜀这一路见过民间疾苦,两个孩子比几个月前稳重不少。几人没敢与他们多话,双双见礼后,各自离去。“周姐姐,我们该进去了。”
听见始宁公主这一句提醒,周九滞了片刻,木然应道:“好。”
三人进殿时,郑明珠已卸下那身隆重的冠冕。她在木榻上,歪靠在萧姜膝前,正闲散地看着一卷简奏。乌孙,长安,西蜀,最终又回到长安。
二十年自她身上流过,最终沉淀在眉宇间,化作一股不怒自威的雍容。周九站在公主和皇子身后,悄悄打量着上首的女子,一瞬间心头五味陈杂。似是察觉到这道目光,郑明珠抬眼一瞥,周九连忙垂下眼帘。这些时日事多繁忙,两个孩子见了母亲,便想靠近说些体己话。但念着学傅叮嘱的话,和早晨那场格外不同的大典,一时间都不敢贸然上刖。
他们有位很厉害的母亲。
最后还是萧姜开口:“矗在那做什么,见了安便回去。”瞧见两个孩子可怜巴巴的目光,郑明珠本想将人唤回来,但她的确有话要对周九说。
“你留下。”
周九一惊,回道:“陛下。”
这些天为周季彦守孝,周九近乎水米不进,脸色蜡黄,整个人消瘦一圈。第一次看见周九时,她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没入蜀前,她常常进宫陪伴始宁和太子。
郑明珠也算看着她长大的。
在渭水南畔那天,周九持剑指着她,颤抖着为周季彦辩解。说出的话,连周九自己都不相信。
她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她两个亲近的人会兵戈相向。周季彦于她,如父如兄。
郑明珠将她带回长安,有庇护知遇之恩。
剑锋最终刺进了周季彦的胸膛。
周九至今恍惚,她常常梦见兄长临死前不可置信的眼神,夜半惊醒仍觉手上鲜血淋漓。
殿中寂静无声,良久,郑明珠道了一句:
“别怪自己。”
“这笔帐该记在我身上。”
是她允许周九在宫里长大,是她让周九尝到权力的滋味。周九站在她身后,见她逆天下纲常,叛君父儒法。周九没什么错。
怔忡片刻,周九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就在今日流尽所有的泪,从此如日方升,鹏程万里。再回到长安,日子同从前没什么差别。
只是身处高位,身边都是欢颜笑语。虽然被哄得高兴,想听到真话却难了。直到新擢上来一位直臣,谏奏一封封递上来,言辞激烈。郑明珠忽然觉得,还是假话好听些。
烦恼也有,但不算大。
名义上,萧姜早已亡故。她这后宫空置着,便有不少人动歪心思,防不胜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未央宫里的郎官皆模样清秀,时不时在她面前晃悠。还知道挑萧姜不在的时候。
不用想也知,这些人是哪方势力安插进来的。又一次,是在宫宴结束后。
一场笙歌鼓乐下来,她身子乏着,怠怠地靠在软枕上看奏表。接过宫人递来的笔墨、茶饮时,那一截指尖总若即若离地剐蹭她手心。半响,她没发觉。
抬头时才瞧见方才给她端茶倒水的,是一个年岁不大的侍中。见她看过来,青年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陛下。”
郑明珠将人上下扫了一遍,不禁蹙眉。她正待要问清楚,便见萧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虽看不见,可那句意味深长的陛下他听得真真切切。见状,郑明珠扶额叹了口气。
萧姜倒不会真的恼,只是今夜准要借此缠着她发难。偏她也不能重罚这些个郎官侍中,毕竞人家又没真的做些什么。罚了,谁还肯替她做事。
那侍中也瞧见萧姜,惊惧地后退两步。
“来人。”
宫人快步进来,随后奉旨意将在甘露殿当值的所有郎官及侍中都召了来。一时间,正殿挤满了人。
这些人战战兢兢,正猜测圣上有何事吩咐,便瞧见周九板着面孔走进来。从第一人开始,对答考校。
凡有对答不利的,直接下旨逐出皇城。
也算给那背后的势力一个警醒。
萧姜在后殿听着,不禁笑了。
其中大多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郑明珠要求太苛刻。他气顺了不少,笑着走向寝殿。循着那股淡淡的梅香钻进卧榻,熟稔地拥住温暖身躯,顺着耳后吻下去。
青史上,郑明珠身边唯他一人。
缠绵过后,郑明珠靠在男人胸膛前,闭目小憩。“我如今是何模样?”
萧姜扣住她的手指,问道。
经年日久,记忆总会模糊。倒是郑明珠的模样,一如往日鲜活。郑明珠勾起唇,爬起来捧着男人的脸颊:“让我端详端详………说与弱冠那几年一样,那是哄人的话,谁能不老呢?但依旧丰神俊朗。
萧姜闭着眼,随年岁渐长,眉目变得狭长锐利。他脸颊瘦削下去,靥窝在唇边浅浅留下点痕迹。
她倒觉得,比年轻时更添几分不同的神采。郑明珠故意不说话,直到萧姜挑眉问道:
“怎么不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