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英雄与王冠(三)
“可这……为什么…"小仆不明白,他想问为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既然先生知道许社长给的证据一定是假的,为何又一定要问许社长要?既然先生早就知道这一份证据是假的,为何他们还要连夜启程,昼夜不停护送这份假证据进京?
“因为我要让人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周稽山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油纸,放在泥泞的舆版上,“这就是真的证据。”小仆瞪大了眼睛。
随后周稽山又拿出了一份,“这也是真的证据。”小仆大吃了一惊。
而紧接着,周稽山在舆板排开三份一模一样的油纸,“这些都是真的证据。”“这些是……"小仆瞠目结舌,指着三份别无二致的油纸说不出话来。“是张素的仇人给我的,或许这里面,也还有许敬的仇人。“周稽山冷冷笑道,他从来没指望过从许敬手里拿到真正的证据,他向许敬要这份证据,只是为了释放一个信号。
他只是为了向张素、许敬甚至是马庆钟离文的仇人释放一个信号一一他周稽山,要去当一把刀。
遐迩闻名的江南文宗要赌上一切去当一把刀,这把刀会斩向所有跟这二十万粮草息息相关的人,对于那些同这些人有仇的人来说,对于那些想从这件事中渔利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绝好的借刀杀人兵不血刃的机会,那些人接收到了这个信号,自会将真正的证据奉上。
他们自会把周稽山这把刀磨好,亟待周稽山这把刀砍下去。“这竞然……有三份……
小仆震惊极了,张素有仇敌这不惊奇,许敬马庆钟离文等人有积恨这也不奇怪,但令人震惊的是,这些人的夙怨寇仇里面,竟然不止一个人,可以取得连他们都取不到的信侯张素绝密的证据,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份证据送到他们手上周稽山知道这是哪三个人送来的。
有他讨厌的人,有他意料之中的人,还有他意料之外的人,他并不在意自己做了这三个人手中的刀刃,他只在意一件事,他只在意他终于可以砍向他恨的那个人,砍向那个虚伪小人,砍向信侯张素,一刀一刀,刀刀到肉。雨停了。
笼罩在京都月余的乌云终于散去,瓦檐上剩下的雨水滴在石阶上清脆如玉磬,在一个云销雨霁的日子里,文宗周稽山裹着一身从江南带来的雨意,穿着一袭蓑衣迈入了朝堂。
在大监尖锐的唱喏声中,傲世轻物一辈子的周稽山第一次拜服在天子面前,领下了多年前天子赏赐给他而他不屑一顾的翰林虚名,以他最为唾弃的卑躬屈膝之态,伏首参奏。
“伏乞天子明鉴,翰林检讨周谐有本启奏,臣参户部行走信侯张素违制蓄粮,阴养健卒,交通豪猾,暗结人心,坐拥厚资而萌逆节。”周稽山双手向上,呈上他早已撰写好的诉状。“伏请陛下速遣重臣亲信,清查北泗丰府,严查合武、淮东、宁民坝三道,发禁军控兖州要道,将张素锁拿至京,安我社稷!臣所陈之事皆有实据,有虚诳,甘受刀锋斧钺之刑!”
谁也没想到,周稽山的一封诉状,送给了张令褀一场东风。那位阔别枢要许久的天子爪牙就在这场东风里,再秉国钧,重掌锦衣卫南三所一千七百人,张令祺蒙天子敕南下清查中辽道,缉捕信侯张素抵京陈情。就在张令褀率卫所众招摇横渡乌苏江南下的时候,信侯张素乘着一叶扁舟经由银湾水悄然潜入了银湾城,张素停在了一间前无招牌后无门的奇怪店铺前。三声奇怪的布谷鸟叫后,店铺左侧的门板从里卸了下来,张素匆匆而入,她等不及仆役通传,沿着回廊三转一折径直推开了堂屋的门。堂屋里只点着一盏灯,蜡烛快燃尽了。
黯淡的光影挂在惨白的墙上,坐在蜡烛旁的那个男人慢条斯理敲动着象牙制的鼻烟壶,轻轻嗅着从壶口倒出的香料粉末,张素乍然进门的时候,男人恍惚一瞬。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闲情逸致。”张素将男人桌面上的东西扫开,有价无市的烟壶摔在地上,摔出一道不小的裂缝,张素俯在桌面上咬着牙,对男人一字一句说道,“你不是说不用担心周稽山吗?现在周稽山拿到真的证据了,他真的告到朝廷上去了,我们一一完!蛋!了!”
张素的脸在张滦面前放大,张滦恍然发觉自己认错了人。张滦失望极了,他别开眼睛,轻笑一声,“不是我完蛋了,是你完蛋了,红玉。”
“什么?"张素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在说什么,“张滦,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谁说的?绳子在哪?"张滦慢慢悠悠将鼻烟壶捡起来,细细品位着其间发酵的烟香粉末,“红玉,我们从来没有在一根绳子上过,只是你以为。”“张滦,你别忘了是你……”
“我没忘!"张滦猛地掐住了张素的脖子,将张素抵在墙上,“我没忘,是我让你暗算了她,是我告诉你一旦她走了你会在她的仇家手上尸骨无存,是我让你将她留在了这里,是我让你取她而代之,是我让你将她送回了银湾,送回了魏家那间破败的阁楼里。”
“但你一一"张滦轻轻说道,“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想杀她,你千不该万不该真的去杀她。”
张素有一瞬间的心虚,而下一瞬她却又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