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德发站在莫斯塔尔古桥修复纪念碑前,内雷特瓦河在脚下奔流,流过石灰岩峡谷,流过战争与和平的记忆。这座十六世纪的奥斯曼石桥曾在1993年战争中被毁,2004年重建,如今是波黑和解的象征。
丽莎拿着震动的卫星电话快步走来,屏幕显示着波黑国内的区号,但信号来源却在乡村。
“是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农业复兴基金会转接的线路。对方说情况紧急,已经联系欧洲各大动物福利组织无果。”
视频接通时,信号断断续续。画面中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似乎是农场仓库的背景前,但背景墙上隐约可见弹孔修补的痕迹。
画面稳定下来,哈里斯身后的景象令人震撼:现代化养殖设施与战争遗留的伤痕共存。金属笼子后方的墙上,有一块用不同颜色水泥修补的墙面,显然是火箭弹留下的痕迹。
“我的农场就在曾经的交战线上,”哈里斯的声音低沉,“塞尔维亚族、克罗地亚族、波斯尼亚克族,我们的人曾经在这里互相射击。2002年,在欧盟资助下,我们三个不同族裔的家庭共同建立了这个农场—火鸡不需要知道你是哪个民族,它们只需要食物和水。”
突然,哈里斯把镜头转向窗外,展示着一片混乱景象:“昨晚,不明身份者切断了围栏电源,放走了三百只即将出栏的火鸡。这些火鸡跑到雷区警告标志附近,已有两只触发残留地雷孩子们上学路上看到了残骸。”
包德发凝视着画面—现代化的养殖笼外,是挂着警示牌的田野,远处山脊上还能看到废弃的碉堡。“当食物生产发生在未愈合的伤痕上,”他轻声说,“喂养就变成了复杂的修复。”
包德发抵达维索科时,十一月的巴尔干寒风正从狄纳里克阿尔卑斯山脉席卷而下。农场位于萨拉热窝西北四十公里处,坐落在曾经的交战线上—一边是波斯尼亚克族村庄,另一边是塞尔维亚族社区。
主养殖厂房由欧盟战后重建基金建造,但建材明显混合:新的钢梁与从废墟中回收的木材共存。哈桑诺维奇—一位戴着头巾的波斯尼亚克族女性—正蹲在水泥地上检查一只腿部畸形的小火鸡。
“这是‘波斯尼亚青铜’,我们战前就有的传统品种,”阿米拉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坚韧,“战争期间几乎灭绝,我们通过基因库恢复了小部分种群。但市场需求是‘大胸白’,所以我们主要养殖工业品种。”
厂房内的空气潮湿,混合着饲料和消毒水气味。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照片:1995年,这片土地上不是养殖笼,而是联合国难民署的临时帐篷。
米洛什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背景是同一片土地上的老式农场:“这是我祖父,1967年。那时我们养火鸡、种李子、酿rakija(水果白兰地),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穆斯林都来参加感恩节前的市集。
农场档案室里,历史以痛苦的方式分层。哈里斯翻开一本被烟熏过的记录本:“这是我父亲1992年的记录——‘9月15日,最后三只火鸡,给伤员补身体’。后面空白了三年。1996年的第一笔记录是‘4月8日,欧盟送来第一批雏鸡,二十只’。”
哈里斯的手指抚过这些字迹:“我父亲记得战前农场里每只火鸡的名字,我给它们编号,因为数量太多,也因为记住名字意味着可能再次失去。”
那天下午,冲突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不是动物保护者,而是当地民族主义政党的支持者,举着“不要混合经济”的标语在农场外抗议。他们声称多民族合作农场是“人为的兄弟情谊”,违背“自然社区秩序”。
抗议者中有一位老人,他突然走向前,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儿子死在这片地里。现在你们在这里养火鸡赚钱?”
哈里斯走出农场大门,在众人注视下平静回应:“我父亲也死在这里。但他说过,如果我们的孩子只能在这片土地上学会仇恨,那我们就白白死去了。”
,!
那天晚上,农场的三位创始人—塞尔维亚族的米洛什、克罗地亚族的卢卡、波斯尼亚克族的哈里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瓶未开封的rakija。墙上挂着他们2002年建厂时的合影,背后写着三种语言的“和平从餐桌上开始”。
农场边缘有一座半毁的石屋,屋顶塌了一半,墙上弹孔密布。这是哈里斯家族战前的住宅,1993年被炮火击中后废弃。包德发选择这里作为“和解静修所”。卢卡起初反对:“那里有太多痛苦的回忆,甚至可能有未爆炸的弹药。”
但包德发坚持。工人们用三天时间清理了石屋,小心保留了战争的痕迹—弹孔用透明树脂填充而非遮盖,烧焦的房梁保留在原位。他们发现墙体内封存的旧物:一只儿童鞋、一本被烧掉一半的《古兰经》、一个东正教圣像碎片。
第一个夜晚,米洛什带着一盏煤油灯悄悄前来。这位在战前是无神论者、战后重归东正教的塞尔维亚人,进门后犹豫片刻,最终对着那个发现的圣像碎片画了十字。
“我妻子说,我们在这里工作是对死者的不敬,”米洛什的声音在石屋的废墟中回荡,“但我想,也许养火鸡比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