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十五万魏军组成的黑色铁流,停滞在距离街亭谷口不足百步的地方。风吹过山谷,卷起沙尘,吹动着无数黑色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十五万人的军队,鸦雀无声。士兵们握着冰冷的兵器,手心却在冒汗。他们看着前方那个渺小的身影,心中涌起的不是即将大开杀戒的兴奋,而是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太安静了。
太不正常了。
司马师策马向前半步,靠近他的父亲,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杀意:“父亲,那疯子就在眼前!他这是狂妄到了极点!何须多言,请您下令冲锋!只要一轮齐射,他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得被射成个筛子!”
在司马师看来,这简首是天赐良机。对方放弃了所有优势,把主将暴露在万军之前,这是何等愚蠢!
然而,司马懿却缓缓抬起了他那只依旧缠着白布的手,制止了儿子的冲动。
他的眼神,如同鹰隼一般,死死锁定在百步之外的那张小桌上,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不。”司马懿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阿师,你没看到吗?”
“看到什么?”司马师不解。
“他面前的酒杯。”司马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两只。
司马师定睛一看,果然,那张桌上,除了牛犇自己面前的一杯,对面还摆着一只斟满了的酒杯。
那只酒杯,像一只无声的眼睛,正对着他们。
“他不是在等死。”司马懿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在等我。”
这个结论,让司马师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对面的牛犇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咂了咂嘴,举起酒壶,朝着司马懿的方向遥遥晃了晃。
“喂——!”
一声石破天惊的的大吼,打破了战场的宁静。
“对面的老头儿!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你就是司马懿吧?”牛犇的声音洪亮无比,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魏军将士的耳中,“过来喝一杯啊!酒都快凉了!磨磨蹭蹭,扭扭捏捏,跟个娘们儿似的!”
“轰!”
这句话,不亚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魏军将士的脑袋上。
无数人的眼角在剧烈抽搐。
他们的雍凉都督,权倾朝野的司马懿,那个名字能让小儿止啼的男人,竟然竟然被人当着十五万大军的面,指着鼻子骂作“娘们儿”?
这己经不是羞辱了,这是把大魏的脸面,连同司马都督的尊严,一起扔在地上,用穿着草鞋的脚,狠狠地踩了上去,还碾了两下!
司马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旋即又转为铁青。他抓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但他没有发作。
越是这样,他心中的警铃就响得越发疯狂。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个牛犇,他查过此人的所有战绩。从博望坡到长坂坡,再到汉中定军山,此人行事看似莽撞,毫无章法,但每一次,都在不可能中创造了奇迹,并且从未有过败绩!
一个能于万军从中斩杀夏侯渊的人,会蠢到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等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敢这么做,必然是有着惊天动地的后手!
司马懿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他坐在这里,如此镇定,说明他不怕我的大军。
他摆出两只酒杯,指名道姓地请我过去,这是想诱我上前!一旦我作为主帅靠得太近,必有变故!
那酒!酒里一定有鬼!说不定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剧毒,能随风飘散!
那道路两旁的酒坛,更是可疑!里面装的根本不是酒,而是火油!只要我大军踏入谷口,一声令下,这里就会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还有两边的山上!看似寂静无声,但以诸葛亮的手段,此刻必然埋伏了数万精兵,正张弓搭箭,等着我们踏入包围圈!
后面!蜀军的后方!赵云的骑兵呢?魏延的步卒呢?肯定也己经抄了小路,埋伏在了我军的侧翼和后方!
诸葛亮的大营,看似还在数十里之外,说不定早就己经秘密移动到了附近,只等我军陷入混乱,便一举杀出,将我这十五万大军,一口吞下!
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在司马懿的脑中疯狂闪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杀大网。
他越想,心越惊。
越想,背后越是发凉。
一层细密的冷汗,己经从他的额头渗出。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被一个莽夫的几句粗话,和一副故弄玄虚的场面,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本身就是计!
是攻心之计!
好一个诸葛亮,好一个牛犇!他们君臣二人,一个负责在明面上唱戏,一个负责在暗地里布网,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军心就要被这个疯子给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