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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1 / 3)


第29章无咎

琅勃拉邦。

华京从尘土飞扬的小机场出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她从港城的秋凉里拽回了永无止境的盛夏。

她在机场门口随便找了辆突突车,拎着包跳上了后座。车斗里还坐着一个抱着竹篮的老太太带着个皮肤黝黑的小孩,好奇地打量她,司机让华京稍等,还有别的客人,很快又上来几个背包客老外,金发碧眼,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1这地方不发达,没有高楼大厦,全是低矮的法式殖民建筑和木脚楼,错落在湄公河畔的缓坡上。<1

车轮碾过扬起一阵淡黄色的烟尘。

华京戴上了口罩,靠在突突车栏杆上,风吹得她鬓发纷飞。她眯眼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寺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上一次来这里,是因为华家树出事,那天下着雨,湄公河的水位涨得老高。车子先送了老太太和小孩,又绕了一段路把几个背包客放在一家青旅门口,最后才把她送到洋人街。街上有许多的老外坐在露天的藤椅上喝着老挝啤酒华京跳下车,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各式法式小别墅,一簇三角梅翻了围墙,玫红色的花瓣开得泼辣。她终于找到了那栋法式南洋建筑,白色的百叶窗,斑驳的灰墙,精致种满花的小阳台。

佣人正在院子里扫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还记得她,很是讶异,支支吾吾地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华小姐。”

她笑笑,用简单的英文回了一句:“Hello,Is my dad here?”佣人点着脑袋,小跑着进了屋,一边跑一边朝楼上喊了几句老挝话。华京跟在他身后,客厅还是老样子,藤编的沙发,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华家几十人口全家福,也有不少单人照,华家树、华家立、还有一张她小时候在鹭城琴岛拍的,齐刘海扎着两条羊角辫。不多时,一个身姿优雅的法国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大约四十多岁,一头银灰色的短发打理得精致妥帖,穿一件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气质从容。她走下楼梯,微笑着看华京,用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说:“你好,华京。我是Léa。”

华京愣了瞬,“您好。”

Léa的语气自然亲切,引着她往楼上走,说她常听华林清提起她,说女儿是建筑师,很厉害。又问她一路累不累,要不要先喝杯柠檬草茶。走到二楼走廊尽头,她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朝南的房间,百叶窗半开着,床上挂着床幔。

Léa说,华林清一直都保留着华家每个孩子的房间,这间是她的,隔壁是华家立,走廊对面那间是华家树。

她脑袋再沉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这是爸爸的女朋友。1华林清是傍晚回来的,湄公河上的落日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蜜色。Léa听见汽车引擎声便迎了出去。

华京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父亲从车里出来,还是很儒雅,看着年轻帅气,鬓边几缕银发反而给他添了几分学者气的从容。Léa贴了贴他的脸颊,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仰头看上来。华林清朝她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好像父女之间从来没有隔着那些沉默和冷战。

“怎么?看见爸爸也不知道下楼来?”

华京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她笑了一声,转身跑下楼梯,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像她小时候在星洲老宅里跑上跑下那样。她跑到门口,一头扎进父亲怀里,用力抱紧。“爸爸。”

她闷闷地叫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肩头,闻他衬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皂香,淡而温厚,是安心踏实的味道。

华林清拍着她后背,“来视察爸爸的工作吗?”“不是。“她闷着脑袋,摇头。是来给爸爸认错的。“先吃饭吧。”

晚餐摆在院子里,一盏煤油灯搁在藤编桌垫上,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

Léa做了尼斯沙拉和法式洋葱汤,佣人又端上几道老挝本地菜,老挝米粉、椰奶咖喱鸡、凉拌青木瓜丝、还有一碟糯米饭,用手捏成小团蘸着鱼露吃。华林清开了瓶酒,正式介绍了Léa的身份。法国作家,写旅行随笔和小说,也是他是计划结婚的未婚妻。两人是在琅勃拉邦认识的,Léa在这旅居,每天清晨去寺庙看布施,华林清也在那里,两人站在晨雾里等僧侣的队伍赤脚走来,等了好几个早晨,终于搭上了话。

华京的妈妈在她幼儿园的时候就病逝了,她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华林清又当爹又当妈,华京从小到大并没有多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家里也热闹,伯母婶婶待她视如己出,阿嬷也是在星洲照顾他们到初中才回去鹭城。逢年过节华家大宅的院子里摆上两大桌,孩子们满院子跑,大人们喝酒划拳,从来没有人让她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华林清有没有交过其他女朋友,她不知道。他没有带女人回过家,没有在饭桌上提过任何女性的名字,逢年过节他永远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笑呵呵地看着一屋子孩子抢红包。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正式介绍一个女人,用这样局促而郑重的语气。华京试着在心里强调自己是个大人,27岁的人了,应该接受并祝福爸爸,可她还是忍不住在端起酒杯的时候多看了几眼Lé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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