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走廊,凭著记忆往刚才那个包房的方向走。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丛茂密的芭蕉树后,借著叶片的缝隙朝里看。
门大敞著。
那个女人正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地將地上的碎瓷片捡进簸箕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被锋利的瓷片划到手。
刚才那个训斥她的女领班已经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在空旷的包房里,收拾著残局。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將她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长发从耳边滑落,她下意识地抬手,將那缕头髮別到耳后。
就是这个动作。
林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年前,在大学的自习室里,陈语薇就是这样,一边看书,一边不经意地把头髮別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
林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鬢角渗出的汗,以及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
记忆里,那双手白皙纤细,夏天的时候,最喜欢抓著一杯冰镇的酸梅汤,另一只手在他背上画圈。
一种说不明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
不是旧情復燃的酸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看到一件珍藏多年的宝贝,被人隨意丟弃在泥地里,沾满了污秽,那种荒谬感,让他胸口发闷。
他不打算上前相认。
现在衝过去,除了让她更加难堪,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没有任何好处。
他甚至无法確定,她是否还愿意承认认识自己。
林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晚风吹著。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清风馆是江城顶级的私人会所,会员制,安保极严。
苏铭哲为什么偏偏选了这里?
他认识的“老总”和“技术大拿”那么多,饭局可以安排在任何地方。
为什么偏偏是陈语薇打工的这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著他的脊椎缓缓向上爬。
苏铭哲。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从他回苏家的第一天起,苏铭哲就在查他。
他的履歷,他的家庭,他过去所有经歷,恐怕早就被苏铭哲翻了个底朝天。
查到他的大学,查到他的初恋,並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这是一个局,那苏铭哲的心思,未免也太过深沉可怖。
林凡定了定神,將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他脸上恢復了那种酒意上涌后的疲惫和木然,推开门,重新走回那个光怪陆离的包厢。
靡靡之音再次將他包裹。
他走回原来的角落,在沙发上坐下。
那个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立刻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林总,喝点解解酒。”
“谢谢。”林凡接过来,低头小口喝著,没再看任何人。
他的余光,却始终锁定著不远处的苏铭哲。 苏铭哲正和魏鸣低声聊著什么,脸上是温和的笑,姿態从容。
他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林凡的归来,仿佛林凡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出去吹吹风,再正常不过。
越是这样,林凡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紧。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老李,睡了没?”
消息发出去,林凡將手机屏幕熄灭,放在一旁,端起蜂蜜水继续喝。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像是在假寐,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
他必须搞清楚,陈语薇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
嫁入豪门,和在顶级会所当清洁工,这两者之间,隔著天堑鸿沟。这其中,必然发生了不为人知的故事。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凡睁开眼,不紧不慢地拿起来。
“咋了?”李伟很快就回了。
“我问你个事,陈语薇,你知道她现在干嘛吗?”林凡打出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下去。
手机嗡嗡一震。
“臥槽,老林,你大半夜问这个干嘛?”李伟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后面还跟了一串震惊的表情包,“我可得提醒你啊,你现在有钱了,別犯错误啊,別想不开去找什么白月光啊!”
林凡看著屏幕,有些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想哪儿去了,就是偶然想起来,打听一下。”他回过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具体干嘛我是真不清楚,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繫了。不过我前段时间跟张婕吃饭,她俩大学那会儿不是一个宿舍的么,关係挺好,一直有联繫。要不,我帮你问问张婕?”
张婕,陈语薇当年的室友,也是班里的文艺委员。
林凡有印象,是个很热心的姑娘。
“行,你帮我问问,別说是我问的。”
“明白,包我身上。不过老林,我还是得劝你一句,別玩火啊!”
林凡收起手机,没再回。